坏胎

作者：黑十字

第一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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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文何

录入：kid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曾经在某个地方生活。

多亏蛇大人的「庇佑」，大家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某个忘恩负义、爱上人类的叛徒出现了。

那人将我们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人类。

听了那番话，人类心生歹念，开始攻击我们的国家。

无力抵抗的我们就此流离失所。

蛇大人在盛怒之下对爱上人类的愚蠢叛徒降下恐怖的诅咒。

那就是将诅咒之子植入叛徒体内。

诅咒之子会在叛徒腹中无止境地长大，最后冲破母体、降生于世。

母体则化为肉块死亡。

这道诅咒会让出生的诅咒之子与母亲走上同一条末路。诅咒之子将孕育出诅咒之子，然后死去。他们将成为世世代代都受到诅咒的一族。

诅咒之子还有一项特征，就是会以与那群丑陋人类相似的模样诞生。

他们不会轻易死去，在肚破肠流死去前都会作为奴隶受我们驱使。

不幸地过完一生便是这一族的生存意义。

违抗蛇大人的下场就是如此。

蛇大人的恨意极深，他会时时刻刻将这道诅咒延续下去。

蛇大人，感谢您。

蛇大人，万岁。

蛇大人，万岁。

结束。

●

──铿！铿！沉闷的声音响起。

一度因迟疑而停下的那个声音，又像突然想起似的开始作响。

……好吵。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没有任何视觉资讯的黑暗。我强迫刚醒过来的脑袋运转，努力掌握现况。

试着挥动手臂，结果立刻撞上类似墙壁的东西。我伸出右手，沿着墙壁摸索。侧面的墙壁就这样一直延伸到头顶上方……看样子，我似乎正仰躺在一个被半球型物体覆盖的狭小空间。

（这里是哪里？我在这里做什么？）

除了持续铿铿作响的声音，我还听见一道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是谁？那人在叫我……？我可以出去吗？）

我应该做出反应吗？可是继续躺在这个空间也不是办法。话虽如此，我连能否凭自身力量离开这片黑暗都不晓得，但还是姑且尝试逃离。就在这时──

──我感觉某个东西滑溜地从腰下爬过。

我顿时背脊发凉，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我反射性地用力将眼前的墙壁向上一推。

「唔喔！」

伴随某种泄气声，如同盖子般罩住我的墙壁逐渐离开视野，些许光线透了进来。我连滚带爬地从侧边的缝隙逃脱。才刚单膝跪地，耳边就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惊呼。

「吓我一跳……大姊，你的动作会不会太快了？」

手电筒的光线好刺眼。

我方才所在的位置好像是一个小太空舱。这个房间本身很昏暗，无法清楚辨识环境，但我发现那个太空舱是圆柱体。而我推开的盖子此刻正以舱门尾端为起点，呈现半开状态。

太空舱旁边有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是刚刚向我搭话的男子。从外面敲打舱体并出声呼唤的人应该也是他吧。

「小心一点。那个太空舱里有东西。」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太空舱，坐在附近其他太空舱上的另一道人影开口说道：

「……那是日本锦蛇。放心，没有毒。」

那名女子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语。要不是这个空间很安静，我恐怕会漏听。这时，我终于第一次望向两人。

身着病人服的男女。两人都打赤脚。男子大约二十岁。女子感觉不到二十岁，正脸被带有弧度的黑色长发遮住，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是谁？你们把我放进这种东西里是想做什么？」

在我的瞪视下，男子慌张地开始比手画脚。

「不不不等一下！不是那样的！我们也是被害者！！是伙伴伙伴！！！应该啦！」

「可是你明明连蛇的种类都知道。」

「我才不知道那种事情咧！只是因为MIKAMI小姐刚好是蛇类博士！你说对吧！？」

「是、是的……对不起……」

……博士。

那个词汇顿时让我有点在意，但现在管不上这个了。

「MIKAMI小姐」。这好像是女子的名字。她紧张地缩着身体，原本就营养不良的纤细身子看起来更小了。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

正当我准备继续追问时──

啪嗒、啪嗒。

耳膜捕捉到的那个声音，似乎是某种具备相当重量的物体的脚步声。至少那不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个声音上。全身的毛发倒竖，心跳急遽加速。身体因紧张而僵硬，喷出讨厌的汗液。相对的，脑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在这个场面下，某个不合常理、只能以本能来形容的东西，敲响了危险的警钟……那明明有可能是援兵，我们却一点都不这么想。

「……往这边来了！」

男子压低声音，随即拉住我的手臂。比起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眼前的男子应该更安全吧。

「MIKAMI小姐，刚才的卡片钥匙拜托你了！」

「好、好的……！」

不知道是对这个房间很熟悉，还是在我离开太空舱前大致摸索过四周，男子笔直地冲向金属门。门边大概有读卡机吧。女子将卡片插入后立即传出冰冷的电子音。大门应声打开。

门的另一侧也是个空荡荡的昏暗空间。因为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我们只好蹲在房间角落……只有从大门进来的瞬间会成为视线死角的位置。

门关上了。那个瞬间，紧闭的门后响起巨大撞击声。

全身为之一震。金属扭曲般的声响从我们方才所在的房间传来，那个脚步声也随后传来。

对方可能硬是破坏墙壁，进到房间里了吧。

激烈的声响就像把室内所有东西掀开一样。对方在找某种东西，不对，或许在找我们……

「噫……！」

每当破坏声响起，我便能感受到背后的女子浑身发颤。

对方在找我们？为什么？

「MIKAMI小姐，没事的、没事的……」

男子出声安抚，但那个声音也抖个不停。

如果被找到……我们会怎么样？

往好处想，眼下的状况应该是「救兵来了」。

可是──

非常紧张。

加速的心跳声在脑中回荡。

吵闹的只有我的脑袋。在这个寂静的空间中，我们能清楚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

「GITAGIDO DEDADERABA」

「……GODOJOGUDA GAROBAIMI GOZUGUDAGU JAMEMUBADA」

……有如对话的声音。那是我不曾听闻的语言，音质也很奇怪……

（……这是叫声吗？不对，感觉像在交谈……）

不像人发出的脚步声、人不可能拥有的怪力、不同于人类的对话。

这里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又被卷入了什么事件？

头发被汗水打湿而黏在脸上，令人烦闷。尽管如此，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拨头发，只能屏住呼吸，消除存在感。

（冷静……我要冷静……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

在那之后，没有再传来非人的说话声。相反的，我们听见某种东西离开房间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声音澈底消失了，但心跳依然扑通作响。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全身僵硬。

「……走、走掉了吗……？」

男子怯怯地开口，率先打破紧张气氛。

「……是啊，好像走掉了。」

我深深吐气并调整呼吸，将手伸向蹲着的两人，帮忙他们站起来。女子还是抖个不停。

许是见到女子比自己还要害怕，男子慢慢冷静下来。他用先前的轻佻语气对我说：

「大姊，你觉得我们和刚才那些家伙，谁才是你的伙伴？」

「……这个嘛，至少对方看起来不像。」

「我就说吧！我们是同一国的！衣服也一样！！」

听他这么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确实是跟两人一样的病人服，但我不记得自己有穿上这种服装。

……话说回来，我本来是穿什么……？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漆漆的空间，慌张得用力打开盖子，结果看到MIKAMI小姐站在旁边。询问之下才得知MIKAMI小姐也有相同的遭遇，便决定跟她一起调查房间。然后，我们发现房里还有另一个太空舱，就想说『这里面肯定还有另一个人』～」

「所以你才会不断敲打我的太空舱啊。真是感谢你这么用心良苦。」

「我觉得你可能会知道什么呀！」

「没能回应你的期待还真是抱歉。」

如此回应的同时，我也确认了自己的服装和身体状况。这时，我感觉左手臂隐隐作痛。

（这种手臂无力且发热的感觉似曾相识。该不会……）

卷起左边袖子一看，那里果然有注射的痕迹。

「唔哇！这是什么！」

见我看着手臂陷入沉思，男子似乎也确认了自己的手臂。上头带着相同的注射痕迹。

「……你也有吗？」

我看向女子。她卷起袖子，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臂。女子的手臂上也有注射痕迹，而且感觉比我和男子的伤口还要大。

话说回来，她还真瘦弱。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我抓住她异常冰冷的手臂，发现她的手腕上还有一圈像瘀青的痕迹。

（明显有问题的女子、态度轻浮的男子，还有我……我们三个有什么共通点？）

「你们两个都不记得自己有被打针吗？」

「不记得！我现在才发现！」

「……我、我也是……」

「这么说来，我们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注射吗……」

该不会是毒药吧？我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么说只会加深年轻人的不安。我想要更多的资讯。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注射痕迹是什么？刚才的说话声、脚步声又是什么？

各种资讯都不明朗，我现在有种脚下地面正不断摇晃的错觉。

「……先收集情报吧。」

无法做出任何判断是因为缺乏判断的材料，但我不能停滞不前。房间深处有一道通往上方的阶梯。但刚才逃来这里时，我因为过于慌张而没注意到。见我走向阶梯，那两人也怯怯地跟过来。

确认阶梯前方没有人，我才蹑手蹑脚地上楼。

光脚走在铁制阶梯上很冷。每踩一步都会发出皮肤「啪哒啪哒」地剥离铁片的声音。

经过阶梯平台后，那个声音里开始混入其他声音。

（……是雨声吗？）

耳边传来猛烈落下的水声。我们听着益发响亮的声音来到阶梯尽头。这时，眼前出现一道铁制大门。门上的红灯隐隐发光。

我从门上镶有玻璃的部分向外窥视……结果吃惊得说不出话。

触目所及是一片乌云，豆大的雨水激烈地拍打玻璃。然后，在雨水另一头的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没错，是海。而且除了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地面正不断摇晃的错觉」？

不对，真的在摇晃。这里是……

「……这里是一艘船？」

男子喃喃说道。

没错，我们在船上。

不仅被严冬里的大海及恶劣的天候包围，我们还莫名地与某种非人存在共处一个空间。

「……大姊，你会游泳吗？」

「我会啊。如果是在正常的距离、正常的水温，以及高度正常的海浪下。」

「你超冷静的耶。顺带一提，我是旱鸭子。」

撇除他不会游泳这一点，想凭一己之力逃离这艘船也是不可能的事。何况这扇门也打不开。我们只好放弃并转身下楼。

●

下楼梯时，我对男子问道：

「你有印象自己上了船吗？」

「完全没有。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搭船，感觉以后会对船产生阴影。」

「这样啊。在这里醒来之前，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咦？我只是很正常地去大学上课，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我也对搭船一事没有印象，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换上病人服和打针。

我们或许是基于什么理由遭人绑架和注射吧。

可恶，什么都想不起来。

应该说，我连在那之前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我本来以为丧失记忆是受注射影响，可是这名疑似大学生的男子却保有上船前的记忆。

那注射的用意何在？应该不只抽了一点血吧。如果只要抽血就没必要特地将人带走。

……需要其他资讯。

「我们回去刚才的房间吧。」

下楼后，我这么宣布。男子显然很不情愿。

「咦咦～～……可是刚才那些家伙还在那里耶……」

「不然你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对方找到我们吗？」

「……大姊，你胆子会不会太大了？」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而且手中的资讯太少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注射痕迹有何意义？是谁在追我们？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不清楚、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这样还想突破现况根本是痴人说梦。」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唔～～嗯……我知道了啦……」

男子放弃挣扎并同意了我的话，然后看向身旁的女子，好像在征求意见。察觉这一点后，女子轻轻点头，似乎没有异议。

「不过嘛，我很高兴大姊愿意相信我们是一国的！大姊，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御巫，御巫千聪！然后这位是三上仁美！」

「请、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你们本来就认识吗？」

「不，我们刚刚才在船上认识。」

「然后你就表现得这么亲昵啊……真厉害……」

不知为何，御巫露出得意又腼腆的笑容。我可不是在称赞他。

「那大姊呢？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啊……」

──瞳子。

在残缺的记忆中，我彷佛听见有人这么呼唤。

「──我是瞳子。小泽瞳子。」

那个隐约传入耳中的声音温暖且温柔。

第一卷 第二章

为了前往一开始醒来的房间，我们走向铁门。感测器立刻起了反应将门打开。之前进入时必须插入卡片钥匙，看来从这边返回就不需要了。

「……等一下！」

大门开启的同时，御巫突然上前挡住我的视线。

「怎么？你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不是。那个……」

他难得眼神游移，有点不知所措。想好怎么解释后，御巫下定决心似的看向我的眼睛。

「进去之后，你要注意别去看左边的墙壁。因为……感觉不太舒服。」

我对这个暧昧不明的措辞感到纳闷，御巫则一个劲地露出傻笑……这个暖男该不会把我当成和他同世代的女孩子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期望能在这艘船上享受多舒服的体验了。让开。」

我从御巫的左手边穿过去，环视房间。

大概是……刚才那个可疑说话声的主人做的吧。金属门从正面澈底遭到了破坏。我离开太空舱时还一片漆黑的这个房间，如今因为没有大门，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能够看清整个房间的面貌。

房内并排放着三个我先前待过的太空舱，接着望向「左边的墙壁」──御巫特地警告我的方向──那里有一大滩血泊。不只在地板扩散，血液也溅到墙壁。这个嘛……的确不是很舒服。但因为事先被提醒了，我倒觉得还好。

「奇怪……？」

出乎意料的，三上竟然朝血泊走去。

「跑去哪里了……」

「嗯？你在找什么？」

吱嗒吱嗒。三上毫不迟疑地赤脚踏进血泊，一瞬间露出狐疑的表情，然后这么回答。

「尸体不见了。」

「……尸体？」

「这里原本有一具男子的尸体……被吃掉了吗……」

我大概感觉得出来，这个女子也相当不简单。一般人应该会先想到尸体被搬走，而不是「被吃掉了」。

看来惊慌失措的只有我身后那名男子。

「叫醒小泽小姐前，我和三上小姐一起调查了房间……我们就是在那时发现男子的尸体……嗯，他应该死了……因为觉得这里很可怕，我才想把小泽小姐叫醒……」

御巫满面愁容，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了。也是啦，普通人很少会见到尸体。比起我和三上，他的反应才正常吧。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被杀死的吗？」

「不，我想他应该是自杀。因为他手里握着手枪。」

御巫说完便摇了摇自己的右手。

（手枪……所以血才会飞溅啊。）

墙上的放射状血沫是从我的右手边往左侧扩散。放射的起点差不多在我的腰部位置，那人应该是在倚墙而坐的状态下射击头部吧。

「他也穿着和我们类似的衣服吗？」

「不，他穿着白袍。会不会和这艘船有关系啊？刚才的卡片钥匙也是从他身上借来的。」

「喔，原来你还对遗体搜身啊。挺有胆识的嘛。」

「……搜身的是三上小姐。」

「我就知道。那张卡片钥匙借我看一下。」

我从欲言又止的御巫手中接过卡片。写着「研究员证」的卡片上有大头照、姓名以及作为钥匙的条码，但没有看到任何组织名称。

「研究员……莫非我们是以研究用白老鼠的身分被带进这里？」

「喔～原来卡片上写了那些啊。刚才因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奇怪？」

御巫从旁边探头看向卡片，用食指将我手上的卡片朝自己的方向倾斜，目不转睛地盯着。

「感觉……长得不太一样。」

「毕竟这类照片都是好几年换一次，长相当然也会改变。」

「嗯～可是那个人没有照片中这么壮硕，明显是不同人……当时房间很昏暗，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见到的遗体感觉更清瘦，乍看之下像个女子。不过，我的美女雷达马上就发现误会大了。」

「……这张卡片是从那具尸体身上找到的吗？」

「对，三上小姐在白袍的胸前口袋里发现的。」

「刚才你说原本在这里的尸体握着手枪。你还记得他是用哪只手握枪吗？」

瞬间产生的异样感。尽管可能没有多大意义，但御巫刚才说尸体「手里握着手枪」时摇晃了右手。

对于我的问题，御巫想了一下才这么回答：

「喔，是右手啦。这边是右边吧？嗯，是右边。」

可是飞溅在墙上的血沫是从我们的右手边往左侧……也就是从尸体的左手边往右侧散开──不是右手开枪造成的血迹。

「……是伪装吗？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御巫和三上见到的尸体身上有两层伪装。

一个是伪装成这名研究员。

另一个是伪装成自杀。

「这艘船……感觉大有问题。」

不确定是不是研究员之间起了内哄，但有问题的似乎不只是那个可疑说话声的主人。

「我们也针对这个组织收集情报吧。光是弄清楚他们在进行何种研究应该会有很大突破。」

御巫也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遭到破坏的双开门旁边，有一道写着「labo-2」的滑门。

●

确认门的另一头没有声响后，我将卡片钥匙贴近读卡机。

幸运的是那张卡片钥匙似乎也适用于这扇门，门在「哔！」的电子声中开启。环顾空间不大的房间，彷佛用于实验的药品、器材和资料散落一地，乱到几乎没地方可走。

「好乱啊～……」

「也许是被人弄乱的。」

房间里有三张可能原本是研究员在使用的桌子。我试着打开附近桌上的电脑，它理所当然地上了锁。电脑旁边有一台扫描机，看样子需要某种密码才能开启。

「应该可以用卡片钥匙的条码吧？」

我还来不及制止，御巫就感应了卡片钥匙。只响起错误的音效。

「我说你啊……要是有次数限制怎么办……」

「可是我又想不到其他密码。」

「找找其他研究员的卡片吧……」

有没有人粗心地把卡片摆在桌上呢？我怀着这番淡淡的期待翻动资料散乱的桌面。虽然不是卡片，不过我找到记载研究内容的资料。无论是什么情报，我现在都想弄到手。

我坐在没有主人的办公椅上，开始浏览标题为「禁忌实验报告书」的资料。

『第一次实验　受试者编号：α1

变身后，受试者即刻死亡。

经研判是因为变身后的DNA序列与人类相差过大，导致休克死亡。维持生命所需的脏器产生致命损伤。

第二次实验　受试者编号：β1

尽量选择DNA序列接近未知的受试者。

确认变身后可保有自我意识一段时间。五分钟后变得无法对话，开始说出神秘的话语。虽然强制解除变身却陷入脑死状态。

断定人类的DNA序列无法成功。考虑采取其他方式。

第三次实验　受试者编号：γ1、γ2

事先对受试者注射未知的DNA因子。

结果成为首位可以承受变身后负荷的受试者。具备远远超越「D－3」的身体能力与力量。

实验开始后六十分钟，受试者失去自我意识，开始暴走。发射「疫苗」进行使用测试。受试者在中弹后挣扎十分钟，并解除变身。死亡。实验非常成功。注射DNA因子的举措固然正确，但也得知受试者本身的适配程度果然是重要因素。』

「事先注射未知的DNA因子」……

我左手臂上的注射痕迹就是这么回事吗？不确定「未知」代表什么。可是……原来如此，我们果然被当成这项实验的白老鼠了。

报告书也有附上照片。照片里的是人型……称不上是人的某种存在。鲜红色的眼睛。头上长了两支颜色泛红、像角一般的东西。全身上下被发黑的绿色装甲包覆。下腭异常发达，牙齿如獠牙般锐利。外表几乎与怪物无异，却像人类一样系上类似腰带的东西。这样的冲击感简直引人发噱。

「我本来预计变成这样啊。」

还是不要让他们两人看到吧。如此心想的我才刚阖上报告书，三上便拖着步伐走近。

「……有找到什么吗？」

由于三上方才毫不迟疑地踏进血泊，一串红色脚印在她身后绵延。

「有啊，我找到好几份无聊的资料。御巫，你那边情况如何？……御巫？」

话说回来，御巫还真安分。抬头望去，他站在另一侧的桌子旁边，动也不动。

「我找到卡片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你怎么了？」

「……这里还有比卡片更不妙的东西。」

御巫似乎正盯着地板，但从这个角度会被桌子挡住，我只好走到御巫旁边。结果在那里见到一条握着某种卡片、身穿白袍的人类手臂。

没错，掉在地上的「只有手臂」。

「白袍啊，那应该就是我们在找的研究员卡片了。御巫你立了大功喔。」

「……不会吧？小泽小姐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你很习惯这种事吗？」

「也许吧。我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所以不太清楚。」

「我开始害怕小泽小姐了……」

我无视不停碎念的御巫，迳自从穿着白袍的手里借走卡片。

卡片上除了条码还有二维码。我试着让桌上的扫瞄机读取二维码，萤幕上随即出现下一则指示。

『第一阶段辨识完毕。请接着进行生物辨识。』

「生物辨识……」

那则指示让我们俩面面相觑。

「……不、不行不行。虽然不是没有想到，但那么做实在──」

「你们是说这个吗？」

三上蹲下捡起白袍手臂，抬头看向我们。

「三上小姐！我劝你不要随便碰那种东西喔？」

「幸好三上比你来得处变不惊。借我一下。」

三上瞬间愣住了，随后带着困惑的表情默默递出手臂。她不习惯被夸奖吗？我到现在还无法摸清她的个性。

我坐在办公椅上，将「手臂的大拇指」按在扫瞄机上。画面立刻切换成首页。看来是登入成功了。

「可以用这台电脑求救吗？」

「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不行。没有连上网路。」

我瞥了一眼沮丧的御巫，大致浏览了储存在电脑的档案名称，结果找到一个名为「禁忌驱动器规格设计书」的资料夹。

大概和刚才的「禁忌实验报告书」相关吧。除了报告书，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那是被称为「驱动器」、看起来像某种端子的物体。

『禁忌的基础设计如下：

可以无限次地变身成禁忌。

既然背负人类的命运就无须在意受试者一人的性命。

除非受试者死亡或昏厥，否则无法解除变身。

排除眼前的危机时不需要解除变身。危机被排除后，用疫苗将禁忌一并排除。

注记：由于是勉强人类配合外星人的规格，受试者会随着使用时间拉长逐渐失去理智。一旦陷入疯狂，那人会成为无止境破坏周遭的新危机。为了排除这项风险，提升疫苗的效果为必要措施。疫苗的原型和子弹保管于早乙女博士的房间。』

「……早乙女。」

「我刚才在别份资料里面看到，我们好像差点被迫变身成名为『禁忌』的怪物。而且依据这份资料的内容，实验品是抛弃式的。对这位早乙女博士来说，我们似乎真的是用来做实验的白老鼠。」

御巫一语不发地盯着资料夹。在一般人看来，这种事情太虚幻了。

由于御巫一直盯着资料，我放弃查看电脑，改为寻找其他情报。之前因为过于杂乱所以没有注意到，但地上有一串从房间深处通往门口的红色脚印。是三上踩出来的吗？不对，三上没有离开我们身边。况且……

「……这不像人的脚印。」

大小比人类的脚要大上一圈，而且只有三根脚趾。从脚印的形状能看出修长的指头之间有着像蹼一样的东西。

……这下不得不承认，这艘船上存在非人的生物。那个生物能够使用不同于我们至今学过的语言交谈、破坏金属门，脚的形状还与人类不同。不仅肉体方面比人类强大，它同时也具备智慧。

我战战兢兢地沿着足迹寻找源头，结果脚印中途消失了。它就像忽然出现在房间中央。我仔细观察第一道脚印，发现只有前半段，脚的后半段和脚跟都没有留下痕迹。

（是把脚印擦掉了吗？可是为什么只擦一半？）

我趴在地上查看是否有被抹去的迹象，结果在脚印中断的地方看见一条直线。顺着直线望去，我发现直线连成一块面积约为一平方米的正方形区块。正方形区块上也有可以插入卡片的沟槽。

脚印或许不是被擦掉，它的主人说不定就是从这块板子下方出来的。

「御巫！借我刚才的卡片！」

专心操作电脑的御巫赫然回神，赶紧跑过来。

「咦？这是什么！！！是、是青蛙的脚印吗？好大！！！好可怕！！！！！」

「卡片！」

「遵命！！」

我一把抢过御巫手里的卡片插进沟槽。但回应我的是错误音效，卡片被吐了出来。

「可恶。猜错了吗……」

看到御巫蹲下来观察地板，从后面跟来的三上也蹲下了。

「这是类似暗门的东西？好厉害……是不是还需要另一张卡片啊？」

「好像是。不过嘛，就算有卡片，底下大概也没有活人……」

既然怪物的脚印沾满鲜血地从这里出来，想必应该如此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在房间内寻找有没有其他卡片，却发现御巫开始阅读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

「我在垃圾桶里翻到的。感觉风格跟其他资料不太一样……」

那是用钉书机装订的复印本，上面写着「蛇大人与愚蠢的叛徒」。读起来确实和房内呆板的报告书文体不同，彷佛童话故事。

三上靠了过来。我们三个一起阅读那份复印本。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曾经在某个地方生活。

多亏蛇大人的「庇佑」，大家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某个忘恩负义、爱上人类的叛徒出现了。

那人将我们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人类。

听了那番话，人类心生歹念，开始攻击我们的国家。

无力抵抗的我们就此流离失所。

蛇大人在盛怒之下对爱上人类的愚蠢叛徒降下恐怖的诅咒。

那就是将诅咒之子植入叛徒体内。

诅咒之子会在叛徒腹中无止境地长大，最后冲破母体、降生于世。

母体则化为肉块死亡。

这道诅咒会让出生的诅咒之子与母亲走上同一条末路。

诅咒之子将孕育出诅咒之子，然后死去。他们将成为世世代代都受到诅咒的一族。

诅咒之子还有一项特征，就是会以与那群丑陋人类相似的模样诞生。

他们不会轻易死去，在肚破肠流死去前都会作为奴隶受我们驱使。不幸地过完一生便是这一族的生存意义。

违抗蛇大人的下场就是如此。

蛇大人的恨意极深，他会时时刻刻将这道诅咒延续下去。

蛇大人，感谢您。

蛇大人，万岁。

蛇大人，万岁。

结束。』

「……恐怖的童话？怎么会有人写这种糟糕……」

御巫还没说完，三上突然慌张地冲到走廊上。

「喂！！！三上！！！！！」

（明明连走廊上有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大意……！）

我急忙追上去，结果看到离开房间的三上脸色苍白地蹲下，倚着墙壁。

所幸外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那个脚印。

「抱歉让你看见那么恶心的东西……三上小姐，你还好吗……？」

御巫伸手轻拍三上的背。

「不是的，对不起。不是那样的……我没事…………唔！」

三上的模样很奇怪。感觉像是拼命想把什么东西吞下去。难道……

「……御巫，把刚才的垃圾桶拿来。动作快！」

「咦？知道了！」

御巫冲进房间，很快就带着垃圾桶回来。

（插图006）

「三上，吐在这里面。」

「……呜、呜呕呕呕呕！」

三上抱着垃圾桶吐个不停。御巫蹲下来轻拍三上的背，一边继续对她说：

「难怪你会觉得恶心了，毕竟老是出现奇怪的东西。也有可能是晕船造成的。你一直很紧绷、很难受吧？」

御巫一直在旁边出声安抚，不时帮三上把头发拨到耳后。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急，慢慢来就好。」

虽然之前一副镇定自如的模样，但她肯定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等待三上恢复冷静的期间，我也环视这个陌生的走廊。

刚才离开的房门上挂着「早乙女开发室」的牌子。大概就是设计书里提到的「早乙女博士」的房间吧。

这间「早乙女开发室」的隔壁和对面各有一扇门，走廊深处则有通往下方的阶梯。

（先逐一检查房间吧……）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三上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哈、哈啊……呼……对不起……」

「不，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抱歉没有顾虑你的感受。」

「抱歉，三上小姐。如果不舒服可以随时开口。」

我很想拿东西给她漱口，可惜身上什么都没有。真希望能在其他房间找到……

「三上，我去其他房间看看。你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听了我的提议，三上突然抬头大喊：

「这可不行！」

我们吓了一跳，第一次听她发出这么大的音量。三上垂下视线，神色慌张地接着说：

「……那个，我已经没事了。没问题的。我也想一起去……」

「……这样啊。千万不要勉强喔，要是觉得不对劲就马上休息，知道吗？」

御巫握着她的手这么说。三上轻轻点头回应。也是啦，现在这个状况还让她单独行动，实在太残忍了。

「我们先去对面的房间吧。」

语毕，我望向对面的房间。同样挪动视线的御巫突然停止动作。

「那个，小泽小姐。请问这个跟你有关吗……？」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应该只是巧合吧。」

「小泽开发室」

门牌上面是这么写的。

第一卷 第三章

一打开门，浓浓的尸臭味立刻窜入鼻腔。

刚才的早乙女开发室已经很乱了，但这个小泽开发室更加凄惨。好几张桌子被翻倒，文件散落一地，掉到地上的电脑液晶萤幕裂开，而且──眼前立刻出现死人。

趴在桌上、已经断气的尸体。这人穿着白袍，应该也是研究员吧。

尸体瞪大的双眼朝上，露在白袍外面的手臂和脸超越蓝色，呈现黑紫色。肩膀好像受了某种伤，此刻依然持续大量出血。被挖掉的肉则显得红肿。

「唔……」

御巫皱着眉头，眯起双眼。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看见尸体，但这种事情果然没办法轻易习惯。何况和第一次不同，这次是在明亮的日光灯下。

「被咬了耶……」

与不敢直视的御巫相反，三上冷静地观察尸体。

大量鲜血让人很难辨识，可是确实如三上所说，彷佛用粗针扎过的两个伤口看起来就像咬痕。听到三上这么说，御巫也加入观察。

「这艘船上该不会有狼或疯狗吧……」

「你仔细看这个伤痕，牙齿只有两根，所以不是用上下腭撕咬的伤口。依伤口的角度来看，我想应该是上腭的犬齿或獠牙造成的伤口吧。哺乳类中只有两根獠牙特别发达的生物大概是大象和海象。可是这个伤痕的尺寸偏小，角度也很奇怪，所以应该不是哺乳类。」

「小泽小姐是动物博士吗……？不然会是什么？」

「……爬虫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两个伤口相距十公分以上，假如这是獠牙，就表示那个动物的嘴巴相当大，至少是人类的两倍。说起嘴巴这么大的爬虫类就会想到鳄鱼，可是鳄鱼没有两根特别锐利的牙齿。

忽然间，之前在太空舱里那股爬过我背部的滑溜触感掠过脑海。

「只拥有两根细长獠牙的生物……起码我现在只能想到蛇。」

三上在走廊上呕吐时，这个房间并没有传出打斗声，眼前的尸体却持续大量出血。手臂和脸变成紫色、皮肤不断坏死。如果将原因归咎于蛇的出血性毒素，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是，哪种蛇会如此巨大？我完全没有头绪。

「蛇……」

御巫震惊到说不出话。或许是错觉吧，三上的脸色也很差。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毕竟我刚才简直就像在宣布「这艘船上有嘴巴比人类大上两倍的蛇」。

「……那个啊……」

御巫用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口。

「蛇会蜕皮吗……」

「会啊。如果是正常的蜕皮，看起来就会像完整的空壳。」

「那、那个……」

这一次，换我愕然失语了。

房间深处有某个巨大的……人型半透明物体「掉落」在那里。

它比我们之中最高的御巫还大上一圈。在它龙一般的头部与有如粗大尾巴的部位之间，相当于背部的位置有个巨大裂痕。

但这可不是普通大蛇蜕下来的皮。

而是「人型」。也就是说，那层脱落的皮上长出了手脚。

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拥有龙一般的头部、粗大的尾巴，同时还会蜕皮的「人型」生物。

「是这家伙……咬了研究员吗……？」

这就表示那家伙有毒。我想起刚才在早乙女开发室见到的脚印。这只拥有三趾脚蹼的脚印、两根细长的獠牙、嘴比人类大上一倍的毒蛇……正在用双腿走路？

这种事情连我也觉得荒谬。按常理来看，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明明不可能发生，我的脑袋却接受了那个结论，开始否定其他合理的推测。真要说的话，我从醒来以后就没遇到任何合乎常理的事情。

在一开始醒来的房间里听见的那个感觉不属于人类的语言。我一直觉得发声的存在不是人类，没想到那个猜想竟然是对的。

「喂，这个人好像写了什么……」

正当我努力厘清眼前的异常事态时，三上突然这么说。

都遇到这种状况了，她居然还有办法去注意尸体。三上似乎对人型皮不感兴趣，一直独自观察研究员的尸体。

（这家伙……）

三上递来一张便条纸，用眼神示意我读读看。那好像是这名研究员写的。上面的字迹杂乱扭曲，可能是毒性开始发作了吧。

『我被咬了。很快就会死去。

谁快点去楼下的舰桥发出求救讯号。

必须让外界知道这个可怕的事态。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泽老师，请带着那样东西离开。

你是唯一的希望。钥匙有被牢牢守住。请你务必化解这场危机。』

小泽老师。

或许是因为和自己同姓吧，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

「我被咬了」、「很快就会死去」。换句话说，这名研究员早就得知人型蛇的存在，也知道那家伙带有何种毒性。莫非那个蛇怪也是研究对象？「那样东西」是什么？还有钥匙是──

「他说的钥匙会在哪里呢……小泽小姐知道吗……？」

三上如此问道，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很可惜，我不是他说的那个小泽。就算退一百步来说真的是好了，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听完我的回答，三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垂下视线。

话说，既然上面写「有被牢牢守住」，钥匙大概在这名研究员或他的同伴身上吧。假如那名同伴还活着啦。

「……来找钥匙吧。」

御巫还是无法从「被蜕下的某种皮」上面移开视线，他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低语。

●

由于不能触碰中了未知毒素的尸体，我们开始搜查尸体周边。虽然对这名研究员很不好意思，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不能只顾着哀悼什么也不做。

一如「开发室」之名，这个房间似乎有在进行某种研究。我找到一份不同于刚才在早乙女开发室看到的报告书。也许是关于蛇怪的研究……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看了标题，发现上面写着「D－3驱动器开发报告书」。

「又是驱动器啊……」

早乙女开发室可能是负责研究「禁忌驱动器」，小泽开发室则负责这个「D－3驱动器」吧。

话说，驱动器究竟是什么？「禁忌驱动器」的报告书里面有提到什么变身，这个该不会也是吧？我边想边开始浏览「D－3驱动器开发报告书」。

『──运用RIDE统机甲的驱动器，高通用性对外星人战斗强化装甲D系列Ver3.0（以下简称D－3驱动器）已开发完毕。变身后，穿戴者的身体能力将突破人体极限，获得卓越的近身战能力。装甲同样无可挑剔，具有超越坦克的强度。

以我们的标准来看，此装置的性能超群。至于能与未知或其他更大的威胁抗衡至何种程度，这一点还无法证实。有必要进一步强化性能。』

……变身。

「RIDE系统」。

「高通用性对外星人战斗强化装甲」。

然后是「未知」……在刚才的房间也见过的单字。

换言之，这份报告书的内容是在说，他们为了与外星人作战而开发出强化装甲。

不曾想过要嗤之以鼻地讥笑「这是哪门子玩笑？」，因为我很清楚。非人的存在确实拥有足以破坏厚重金属门的力量。

我继续翻阅报告书，停在附上照片的那一页。

「唔……！！」

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我忽然感觉头痛欲裂。

在脑袋彷佛被紧紧掐住、血管收缩的感觉之中，记忆的碎片猛烈而粗暴地彼此嵌合。失去的记忆化为情报，有如湍急的浊流般一口气流入脑中。

那是「D－3」的照片。

全身被银色与蓝色的装甲紧密包覆。

『小泽技术顾问将自己发现的古文物命名为「RIDE系统」。

由现今人类无法分析的技术集结而成的黑盒子。

这项装置本身不具任何效果，必须插入名为驱动器的小型附件才会显现各种效果。目前还停留在能够「变身」成超越人类能力之存在的阶段，不过据说还有其他可以移动行星、穿越时空的驱动器。

无论如何，那些物品蕴藏人类无法掌控之惊人力量，今后应当成为帮助人类对抗外星人及其他更强大存在的新武器。小泽技术顾问如此表示──』

「……小泽小姐？」

见我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御巫担心地出声关切。

「……必须抢在那些家伙之前找到RIDE系统。」

「RI……？什么意思？？」

御巫还来不及追问，三上便从旁打断他的话。

「这个人手里握着……钥匙。」

趁我阅读报告书的时候，三上好像拼命地张开研究员尸体紧握的拳头。

「就跟你说不要碰尸体了……！」

我忍不住厉声斥责。三上吓得身子一缩，一边发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事……对不起……」

她的害怕程度堪称异常。眼神游移、身体蜷缩，声音也抖到几乎无法辨识。

「……抱歉。谢谢你找到钥匙，不过还是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从发抖的三上手中接过深灰色钥匙。

我已经知道这把小小的钥匙是什么，也知道应该用在哪里。

我笔直地走向房间深处的书架。大到覆盖整面墙壁的两个书架并排，我抽出其中一本书，发现后面藏着一个钥匙孔。

喀嚓。

将钥匙插入孔洞后，房间随即响起运转声。接着，左边的书架往旁边移动，露出位于书架后方的门。

「好厉害，又是暗门……这艘船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啊？」

我无视御巫的话，迳自走向那扇门。大门伴随着泄气声自动打开。

──RIDE系统应该就在这里。

●

里头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小房间。

只有一张桌子、摆满书本的书架，以及为紧急时刻准备的灭火器。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然后，那张桌上摆着我以研究者身分倾注所有心血完成的──RIDE系统。

御巫和三上急忙追上来。两人一踏进房间，大门立刻关闭。寂静逐渐充斥整个室内。这个房间受到严密保护，除非从内侧拉动控制杆，否则无法从外面开门。

「那是什么……？」

「是RIDE系统。」

散发光泽的黑色腰带。大大的椭圆形顶板上有可以插入驱动器的凹槽，左侧则有用来搅拌的控制杆。外观设计有如眼睛的本体，给人一种灵魂受到窥视的感觉。它散发出不祥的氛围，明明想要移开视线，我却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不是，所以那个RIDE到底是什么啊？」

御巫刚说完，从我们方才穿越的大门另一侧便传来东西倒下的巨大声响。

破坏书架的声音。一瞬间陷入寂静，接着又传来敲门声。

「会是谁呢……说、说不定是来救我们的……」

三上说着便摇摇晃晃地靠近控制杆，打算开门。

三上有点奇怪。不对，她一直都很不对劲。

你那应该不是期待救援的表情吧？

「三上快住手！！！」

来不及制止。三上已经拉动开门的控制杆。

喀嚓！

门在刚才听过的运转声中开启。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拥有龙一般的头部和粗大尾巴、两根细长的獠牙、嘴比人类大上一倍……只能以「用双腿走路的蛇怪」来形容的怪物。

──所谓不成声的悲鸣，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我好像听见了掺杂恐惧的尖叫声。那恐怕是御巫的声音，但他的声带因为过于震惊而没有发挥作用。只发出类似咳嗽的嘶哑声音，被眼前教人不敢置信的景象吓得发抖。

超越现实的存在。可是，那个存在化为毋庸置疑的现实，阻挡在我们眼前。即便试图认清那个事实，大脑却无法正常运作，理智几乎快要崩解。

而且还不只一只。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三只异形。前面的两只异形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锐利獠牙，从染血的白袍后方可以窥见巨大的尾巴。它们身上的细小鳞片闪烁着诡异光芒，就算被称为蛇人也不为过。

等在后方的是更加异常的异形。巨大的身体恐怕等于四个人类加起来，从不透明的皮肤上长出不停晃动、未发育完全的手脚。脸有一部分溃烂，从中露出锯子般的牙齿。

只能用「异形」来称呼的入侵者们瞪着我们。亲眼目睹如此虚幻的存在，我们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变得紧绷，无法移开视线，感觉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我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体会。

「DEDAPAMIDA BIGEMO！！」

啊啊，果然。和那个在摆放太空舱的房间破坏房门的存在一样，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实际在眼前出声的那种震撼程度又更上一层楼。

正当我如此心想，其中一只蛇人高高举起巨大的手臂。那条手臂不偏不倚地击中三上的太阳穴。后者拉动控制杆后就吓得愣在原地。三上的身体浮上半空，接着重重地撞上墙壁。她从墙上滑落地面，犹如没电的人偶般动也不动。

「……三……三上小姐……？」

御巫的脸色无比惨白。

下半身不停发抖，感觉随时都会失禁。

我望向异形们的脚。青蛙般的脚型──没错，是这些家伙。在我们醒来的房间里大闹、留下「人型」皮和血脚印，并在小泽开发室的尸体上留下咬痕的怪物，正是这些家伙。

这些异形很显然不是盟友。不逃跑恐怕会没命，变得和之前见过的尸体一样凄惨。

蛇人们投来冷酷的目光。一只朝御巫，另一只则朝我挥落恐龙般的爪子。御巫吓到完全动弹不得。

我不假思索地冲到御巫和蛇人中间，想要保护他。刹那间，肩膀处传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剧痛。我很快就明白自己被蛇人的爪子刺中，整个人压住御巫向前倒下。受到牵连的御巫就这么抱着我，跌坐在地。

「喂！小……小泽小姐……！」

「……唔……！」

我试着用左手肘和右手掌撑起上半身，背部的剧痛却不允许我这么做。看着那样的我，惊慌失措的御巫完全束手无策。

「……为什么、要保护、我……」

「少啰嗦，你快逃。」

为掩饰灼烧般的痛觉，我露出苦笑。御巫则眼眶泛泪地回应：

「……我怎么可能逃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错。」

「……咦？」

「我恢复记忆了……招致这种事态的责任、在我……唔……」

严重的伤势如灼热火焰般侵蚀思绪。不只背部，脑袋也传来阵阵刺痛。愈是思考，头痛便益发剧烈。我可以比平时更明确地感受到血液在体内流动，方才如浊流一般涌入的记忆逐渐带上清晰的轮廓。

没错……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想起来。

我按着头，望向摆在桌上的椭圆形物体。

因为意识澈底觉醒了，我回想起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异形嗤笑的模样令我心中涌现怒气。不仅是为了它们对三上做的事情，那些可能已经遭到杀害的「同伴」身影也在脑中浮现。

可是，现在的我不是可以作战的状态。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托付给有行动能力的人。

蛇人们用青蛙般的双脚缓缓逼近。它们会这么老神在在也是理所当然。我们即便想逃，出入口也已经被这三只异形堵住。面对如此绝境，御巫哆嗦着左右摇头。

「小泽小姐，既、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赶走这些家伙……？」

「RI、DE系统……」

「咦？」

「去拿RIDE、系统……」

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我指着桌子。

御巫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战战兢兢地靠近桌子并拿起「那个」。他不安地看着我。

「然后要做什么……？」

没有时间解释了。我拖着无力的身体靠近御巫，将那个装置贴在他的腰上。接着将桌上另一个小型端子──D－3驱动器插入凹槽。这时，剧烈的痉挛袭来，我又再次趴倒在地。

「用……这、这个……」

「小泽小姐！」

「转动控制杆……利用语音辨识，输入解锁的密码……」

「控制杆？OK！！要用声音输入密码吗？我应该说什么？」

我已经无法出声了，持续的出血随时有可能让我陷入昏迷。

翻开手中的「D－3驱动器开发报告书」，勉强指着里面记载的验证密码。御巫盯着那个单字，咽了咽口水。

「都这个时候了……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无力地点头，对上他同样认真的眼神。

「真的假的……这搞不好会是我的遗言……」

怪物们已经很靠近了，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御巫大概也明白这点，带着觉悟的神情转动腰带的控制杆。

房间里响起警告周围控制杆紧急启动的电子声，以及某种不合时宜的诡异旋律。

为了不让可怕的景象映入眼帘，御巫紧闭双眼，努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变、变身！」

密码的语音辨识成功，驱动器开始运作。从御巫的脚下闪现以银色为基调的蓝色光线，全身慢慢被装甲包覆。不到两秒钟时间，御巫就澈底变了一个样。

「真的变身了……」

从装甲底下传出御巫困惑的声音。看到他那副模样，我不禁露出微笑。

「……『RIDE系统』……D－3……」

好美啊。脑中擅自冒出这样的声音。

但我实在不希望亲眼见证这个美丽的时刻。

啊啊，没错，我完全想起来了。为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持续奋斗着。一直暗自发誓，千万不能忘记心中这股怒气。

我，小泽瞳子，是完成这个D－3驱动器的科学家。

第一卷 第四章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千聪喔。」

面对我这个没有任何才能的普通人，母亲笑着这么说。

在我──御巫千聪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留下离婚申请书并离开这个家。我能清楚记得他那张失望透顶的脸。那个男人对我有何种期待，我又应该如何回应他的期待？一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答案。

那个男人离开时有留下一小笔钱，但很快就见底了。于是，先前作为全职家庭主妇、一手包办所有家事的母亲，开始在药局打工赚钱。

可能光靠打工的收入不足以维持生计吧，母亲后来也开始值夜班。一早就站着工作，回家补妆后又马上出门上班。她经常天亮了才回来。

因为不习惯工作节奏，母亲愈来愈憔悴，而我只能默默看着。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明白是自己害母亲这么辛苦。我知道自己基于某种原因不被父亲认可，才连累母亲被一并抛弃。

这是当然的。我既不会读书又总是背着父母贪玩，还经常在学校惹事。难怪资历优秀的父亲会对我感到失望。

母亲一定也很后悔生下我这种失败品吧。

某天早上，太阳升起的同时，母亲下班回到家中。自窗外洒落的晨光照进屋内，她的头发凌乱、面颊消瘦。母亲站在厨房里，配水吞服营养补充锭。让母亲的生活变成这副德性的人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怀着这样的想法彻夜等待母亲回家并见到她那副模样后，我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罪恶感。

「妈，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是我害了你……」

听到我的道歉，母亲先是愣住，随即张大嘴巴笑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千聪喔。

我害得母亲疲惫不堪，她却若无其事地展露笑容。我害得母亲受苦，她却说自己很庆幸有生下我。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被我死命忍下。无论再怎么自责，母亲依然让我觉得自己有资格继续活着。

升上国中后，我开始谎报年龄偷偷打工。因为脑袋不灵光，我主要从事劳力工作。托工地作业和送报的福，我练就了一身还不错的体力，经常在学校的体能测验中名列前茅。有好几个运动社团邀我入社，但我为了继续打工全部拒绝。同学约我出去玩，我也因为不想把钱浪费在电子游乐场和卡拉OK而敷衍他们。尽管因此交不到什么朋友，我也觉得无所谓。见到我这么认真过活，那个男人会不会改观呢？

总之，我一心想存下一笔钱交给母亲。无论是房租、国民保险金、瓦斯费还是水费，我只想帮母亲减轻生活负担。就在我紧握薪资袋回家的那天晚上，母亲在厨房昏倒了。药片散落一地。我一直以为是保健食品的东西，其实是母亲从工作的药局买回来的止痛药。

紧急送医后，医生说「她的肝脏坏掉了」，我整个人傻住了。夜间工作的菸酒是原因之一。但更关键的是，每天不眠不休工作带来的庞大压力，一直不断侵蚀母亲的身体。我明明是她最亲近的人，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件事。

母亲一定早就察觉了吧，但她没有告诉我。不只是因为我们家没有闲钱能支付医药费，更是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

「对不起……妈……都是我不好……」

病床旁，我终于忍不住落泪。自从父亲离开后，我第一次克制不住泪水。看我哭得稀哩哗啦，母亲笑了。

「能够生下千聪你，妈妈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父亲离家、从事夜间工作的母亲去世，于是被送入机构的孩子。有那种经历的人多半会受人怜悯，因此我决定反过来表现得很开朗。我只知道用这个方法不让别人替我担心，而且我也不希望被当成「可怜的小孩」，让母亲的努力遭到否定。

就算很辛苦，母亲仍笑着替我打气，而我也总是因此得到抚慰与救赎。所以，我决定效法她的生存之道。不过嘛，像我这种人就算假装开朗也当不成那种帅气的人，顶多是一个傻气的轻浮男。我努力扮演轻佻的自己，过着每天逗笑他人的生活。

长期劳动下练就出来的体力，似乎在同年代的人之中算是相当出色。进入机构后，我开始参加体育赛事，并获得地方大学的推荐名额。接下来，我将过上跟一般人一样的普通人生，总算可以让天上的母亲安心了──如此踏实的大学生活没过上几天，我突然被某人夺走意识，带到这艘船上。

●

在我身后，肩膀受伤、名叫小泽瞳子的女性倒卧在地。往墙边望去，三上仁美受到入侵者们攻击而蜷缩着身子，现在昏迷不醒。看见趴倒在地的女性，我眼前不禁浮现母亲陷入昏睡、身旁还散落一地止痛药的身影。不由得忆起当时的无力感。

在与异形生物对峙的紧急状况下，我因为相似的情景而回忆起过往。

没错，在我眼前的是模样惊悚、堪称蛇人的异形们。

而我──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透过头盔滤镜能看见被金属装甲包覆的手套。全身上下也被金属装甲覆盖。我试着开阖手掌确认触感，没有任何异常。非但如此，我的身体还非常适应这身装甲，彷佛生来就穿着它。

「小泽小姐，这究竟是……？」

我询问倒地的小泽小姐，没有得到回应。她好像因为出血而完全失去意识。要是不赶快救她，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忽然间，我注意到蛇人们停下脚步，正在观望这边的情形。它们显然充满戒心。看样子，它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变身」。我现在的模样也在它们的意料之外。

所以有胜算──吗？也许吧。希望有啦。

「不管怎样……这应该都是用来对抗那些家伙的玩意儿吧。虽然我不晓得小泽小姐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我对着小泽小姐开口，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要我独自作战，未免太乱来了吧？」

和说出口的话相反，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正莫名加速。大概很兴奋吧。情绪受到某种东西刺激煽动，我无法停止说那些无意义的玩笑话。

「JABAMIBANGEGI GIREGIRABA」

「BORIRI JOBOGE！」

视野内的敌人开始动作。刚听到那些无法理解的语言，它们旋即用覆满鳞片的头部朝这边撞来。我已经注意到敌人的预备动作，迅速往上一跳闪避攻击。不知为何，我现在脑袋非常清醒。不仅能清楚掌握状况，思绪也格外清晰。莫非是拜这副模样所赐？

下个瞬间，我跳上天花板。冲过来的蛇人顿失目标，猛力撞上另一侧的墙壁。

「不会吧……！」

不只是蛇人，连我也对自己的跳跃力与速度感到吃惊。

明明全身穿戴金属装甲，身体却异常轻盈，甚至感觉比没穿戴时还要行动自如。简直就像从重力中被解放了。

「GIJOGENGAMUPAGAMUDA！」

冲过来的个体一边重新稳住身子，一边发出令人不适的音频。它似乎正在和其他两只沟通。不知道它们说了什么，我只能确定它们对我方的敌意不减。

「如果想救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好像只能上了吧。」

莫名激动的脑袋这么告诉我自己。有必要赌上性命去救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吗？尽管如此自问自答，肉体却早已像在期待什么。我感觉体内流窜的血液逐渐升温，彷佛迫不及待地想采取行动。

这时，另一只个体迅速逼近。它像在挥舞剃刀似的高高举起巨大的手臂。不知为何，我心中产生一股期待。当场蹲下闪避敌人的一击，然后抬起右手臂，让膝盖如弹簧般弹跳。我以一记上钩拳直接命中蛇人的下巴。

这次换敌人跳起来了。蛇人猛力撞上天花板，吐出类似血的液体且一脸狼狈。我当然没打算给它反击的机会，朝坠落的蛇人腹部一踹，让它撞上墙。书架上的书本纷纷掉落，砸向当场倒地的蛇人。

（插图007）

我的运动神经本来就不错，但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现在的身体能力大幅跃升，简直就像变成超人。

「哈哈，好帅喔～只可惜两个女孩子都没在看！」

心情变得从容了。我感觉某种快乐物质正如浊流般充斥我的大脑与神经。好想赶快采取下一步。难道这个变身也会对精神产生影响？

现在好像不是佩服的时候，另一只蛇人也朝我展开攻击。它伸出双臂逼近，想要抓住我，我也用双手接招。

可是，敌人的武器不只有手。双方互相推挤的过程中，它也张大嘴巴啃咬我的脖子。装甲挡下了利齿，却发出某种摩擦挤压的声音。我听说地球上咬合力最强的生物是鳄鱼，难道这些家伙身上也有那种基因？

「你这家伙……少瞧不起人类了！」

我用右脚攻击敌人的腹部，向后踢飞。失去平衡的蛇人被我抓住手臂，以过肩摔的方式倒地。撞击力道之大连地板都快裂开，蛇人神情痛苦地扭动挣扎。

我趁机跨坐在它身上，挥舞紧握的拳头。一拳、两拳、三拳，我一味地反覆出拳。拳头处传来令人不适的触感。这样的作战方式固然粗糙，但技术什么的只是次要。血泊缓缓朝周围扩散。蛇人吐血了，但仍抓住我的手，试图压制我。我朝它不客气地说：

「刚才是你殴打三上小姐吧？这一拳是替三上小姐打的！」

我使尽全力挥拳。

受到拳头和地板夹击的脖子，传来骨头粉碎的声音。经过一阵剧烈的痉挛，蛇人翻着白眼没了力气。

「……哈哈，太好了……我打倒这家伙了！」

我不由得放松下来，露出傻笑。巨大的全能感支配了我的思绪，我几乎完全变了个人。

可是下个瞬间，被压在大量书本底下的蛇人又发出咆哮，朝我逼近。

「叽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

它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企图以怪力折断我的颈椎。我就这样被举起来，浮在半空中。

「咕唔唔唔唔！」

装甲发出遭受挤压的声响。我用力想要拉开缠住脖子的大手，可是这个姿势很难施力。装甲会不会就这样被扯下来呢？忽然感到焦虑时──

某种影像流进脑中。是驱动器的情报吗？我能看清全身装备的使用方式，彷佛天生就是这副模样。

因为想要专注于那项作业，我忽然放开蛇人的手臂。

感觉蛇人扬起了嘴角。这家伙在笑？难道它确信自己赢了？

「……还早咧。」

我从受到压迫的喉咙挤出声音。

「这一拳是替小泽小姐打的！」

然后朝敌人的头部举起右手臂。

照着流入脑中的影像，宛如扣下扳机一般──

右手臂的装甲开启，藏于其中的大口径炮身弹出。

「咕喔？」

发出惊呼的蛇人还来不及反应，一道低沉宏亮的枪声旋即响起。从长手套发射出来的数颗子弹全数击中蛇人的脑袋。它摇摇晃晃的身体顿失力气。

（真痛快……！这种解放感太棒了！）

我解开束缚站了起来，转身朝蛇人使出回旋踢。粉碎骨头的触感传来。我踢出的脚命中蛇人的脖子。对方在一阵痉挛后便动也不动。

「第二只……」

可是事情还没结束。

那个身躯有四个人加起来那么大、皮肤不停晃动的怪物，还在这些家伙身后──

「三上小姐！？」

最后一只怪物揪住昏厥的三上小姐，从衣领将她举起。宛如异形的巨大婴儿。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丝毫不在意同伴被打倒，只是一直盯着三上小姐。不知道是出于敌意还是好奇心，它不时吐出的舌头感觉快要碰到三上小姐的颈部。

「不准碰她！给我放开！！」

我挤出最大的音量放声大喊，但是它不可能听懂。然而，大概是感受到我的恐惧了，怪物抖了抖怪异的巨躯，将长长的尾巴朝我猛力扫来。

「唔喔，好险！」

因为感应到危险，我往旁边一跳。刚才站立的地板立刻被打到凹陷。

（这家伙和刚才的蛇人不一样。智商好像很低，单论力气却远远胜过它们……！）

然后，它准备利用自己的臂力将我铲除。

右手臂的枪口好像没子弹了，没办法再使用……这下情况不妙。

「嗯……？御巫先生……？」

微弱的说话声让我抬起头。被怪物揪住的三上小姐已经清醒过来，恢复了意识。她好像弄懂状况了，脸色愈来愈苍白，身体一直颤抖。

「三上小姐，我马上过去救你！」

「不、不要……你快逃……」

「哈哈，为什么要逃？我好不容易可以在别人面前耍帅耶！」

怪物抓着三上小姐，伸长脖子企图咬我，我于是朝它的侧脸用力挥拳。怪物只是脖子稍微后仰，很快又再次张大嘴巴逼近，作势要把我吞下肚。

我迅速将双手伸进对方的大嘴，像门挡一样从里面撑开怪物的上下腭。可是这个计画失败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失算了……！」

怪物的咬合力比方才的蛇人强上好几倍。它的巨大身躯并非虚有其表。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铁块夹住一样。怪物企图紧闭嘴巴的力道非比寻常，装甲发出刺耳的挤压摩擦声。我感觉大脑发出了警戒讯号。指尖遭到压缩，身体的感觉逐渐麻痹。

没时间了。稍有松懈就会被压扁。

「御巫先生……！」

三上小姐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那位三上小姐──让人很难摸透想法的三上小姐在担心我。

（糟糕……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不合时宜地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大脑再次受到刺激。影像如火花迸裂般流了进来。

快乐的电子讯号在脊髓中窜动，推了我一把。办得到。绝对办得到。我挤出最后的力气，将意识集中在撑住敌人上腭的左手臂。装甲迅速变形，重新建构成新的形状──

有如电钻的手臂出现，覆盖了左拳。螺旋状的黑色金属闪耀出冷冽光泽。接收到从我大脑发出的讯号后，钻头开始激烈旋转。

「我叫你放开她……！」

不晓得力量从何而来，手臂转眼间贯穿敌人的上腭，甚至在敌人的头部钻出一个洞。怪物还来不及发出死前哀号便停止动作。

怪物的手逐渐失去力气，被它抓住的三上小姐因此被抛了出去，重重摔落地面。我不假思索地上前呼唤：

「三上小姐，你没事吧！？」

「御巫先生……」

大概真的很害怕吧，三上小姐的视线始终离不开入侵的三只异形。

「放心，已经没事了。」

这句话虽然是我对三上小姐说的，却也同时缓解了自身的紧张情绪。

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原先包覆肉体的全能感很快解除，一下将我从战斗的兴奋状态拉回现实。大概是驱动器感应到我的意识了，机械装甲迅速解体后如雾一般消失。

随后，沉重的冲击侵袭全身。

（唔哇，糟糕。身体超痛的。完全动不了。）

是战斗行为造成的反噬吗？恢复原本的模样后，我立刻感到眼冒金星、头痛欲裂。这是「变身」的副作用吗？抑或只是疲劳所致？

「真的没事吗……？」

三上小姐忧心忡忡地望向这边。

「嘿嘿，放心交给我吧。」

我傻笑着说道。其实我撒谎了，身体超痛的。我深深感觉自己遗传到了母亲。母亲过去大概也是像这样隐瞒自己的病情，不让我担心吧。

最初，三上小姐不敢置信地盯着异形的尸体，然后才解除紧张，缓缓吐出一大口气。见到她全身微微发抖，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用力握住三上小姐的双手，祈祷她能够稍微平复心情。

「……对不起……都是我……」

「别这么说，三上小姐没有做错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期待有人来救援。」

虽然是违心之论，但如果三上小姐能因此好过一点，我就算说谎也值得。她应该对自己让怪物入侵房间这件事很在意吧。可是要一个人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做出正常判断，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蜷缩在房间一隅的小泽小姐。她昏过去了，但有在呼吸，脉搏也很正常，出血量没有想像中多。她晕倒的原因或许不是出血量，而是过度紧张或休克造成晕厥。

我从架子的抽屉找到急救箱，取出消毒水和看似干净的绷带，尽可能仔细处理小泽小姐受伤的右肩。然后让她侧躺在地上。

「三上小姐，可以请你顾着小泽小姐吗？」

「啊……好、好的……」

我把小泽小姐交给三上小姐，自己走向异形的尸体。尽管确定异形已经澈底断气，要这样靠近还是需要一点勇气。

重新看了一下，我发现蛇人们身上穿着白色的实验袍。虽然上面沾满血迹而且破破烂烂，我还是很好奇它们为什么会穿这种衣服。

更仔细地观察后，我注意到一个怪异之处。怪物们的尸体并未保持原形，肉体正以异常的速度崩解。

「唔……！」

彷佛以快转方式观看肉或鱼腐败的过程，溶解出来的黏稠物质不断往地板扩散。剩余的肉块则爬满蛆，让人不禁作呕。

这个不久后便会澈底崩坏的肉片山中，埋着蛇人们身上的白袍──以及纯白色的手枪。

（手枪……？）

尽管对于触碰爬满蛆的肉块感到抗拒，我仍战战兢兢地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确认那把手枪的弹匣后，发现里面是空的。握把上有好几条纵向的沟槽，手感相当好。这似乎是以带有光泽的金属枪身打造出来的特制品，在某些角度下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

接着我伸手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东西，结果发现胸前口袋里有一张卡片。那是一张同时也是研究员证的卡片钥匙。我不经意地瞥向卡片上研究员的长相和名字。

不由得屏住呼吸。

「早乙女……浩司……」

拿着卡片的手下意识握紧。

──「对这位早乙女博士来说，我们似乎真的是用来做实验的白老鼠。」

先前小泽小姐说过的话在我脑中闪现。当时隐约不明的猜测，在见到这张卡片后变成了确信。

我认得这个名叫早乙女的男子。

我会被带来这里，恐怕并非偶然。

「……三上小姐，你和小泽小姐在这里躲一下。」

「咦？」

「我去看看房间外面的情况。」

「咦？那、那个……」

「我知道怎么开门，所以之后不管谁敲门都绝对不能打开。要是我没有回来，你就听从小泽小姐的指示，明白吗？」

我直视三上小姐这么说。

「……可是……」

三上小姐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满脸不安地望着我。然而，我还是走到小泽小姐身旁，向她借用密室的钥匙。

小泽小姐像是做了恶梦似的不停发出呻吟。虽然很担心，但我非走不可。有一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清楚。

我再次对三上小姐展露笑容。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一卷 第五章

极其平凡的幸福人生。

出在日本新舄一个普通家庭，从事研究工作的父母十分疼爱我。我还记得位于住宅区的独栋房屋里摆满书架，书架上则堆满各种领域的学术书籍，感觉比小学图书馆的藏书还要丰富。

参与某项大型计画的父母非常忙碌，很难抽出时间来陪我，因此我自然而然就在众多书本的围绕下成长。在知识的大海中徜徉，在资讯的山林中漫步。关于古代生物及失落文明的记述令我幼小的心灵为之雀跃。得知天空的蓝色和物体的运动可以用物理定律来解释时，我感到无比好奇。见到相对论竟然可以用短短一行简单的算式来表示，我不禁心想，这个世界真是太美了。于是我立下志向，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做出如此伟大的发现。

知识无疑是人类累积下来的财富，是文明一路留下的足迹。

了解新事物成了我这个人的特性。阅读书籍，寻找工具，反覆实验。从结果开始展开考察，慢慢理解世界的运作方式。不知不觉间，科学已经成为我的生存之道。

面对我如此旺盛的求知欲，父母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他们会将我带去工作的实验室，甚至会让我在那里过夜。我非常喜欢实验室。和为小孩子设立的博物馆不同，那里只有艰涩生硬的文件和资料，却是一个充斥着任何书本皆尚未收录的崭新资料的宝库。只有我，能够从同学们大概完全看不懂的一大串算式中找出意义，这一点让我幼小的心灵十分痛快。

双亲工作忙碌，但依然会抽空来看我。对于很少见面的父母，如果说我不寂寞，那绝对是骗人的。尽管如此，他们总是大力夸奖努力吸收知识的我，说我很聪明、说我将来一定能成为比任何人都出色的天才科学家。父母的赞美帮助我克服了寂寞。

和一般人相比，父母与我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他们给我的爱却多到让我不介意那一点，而我也深深爱着父母。

「你今天研究了什么呢，瞳子？」

「我今天看了古老的文献。是叫做文物吧？听说古代可能曾经出现拥有高度技术的兴盛文明，甚至凭我们现代人也无法重现。用欧帕兹（注：时代错误遗物）来形容虽然听起来有点超自然，不过要是可以重现那项技术，或许就能解决粮食短缺及贫穷的问题……」

记得那是在我国小五年级的时候。听到我连珠炮似的这么说，父母瞪大了双眼。

「好厉害，原来你已经在读那种东西了啊！」

「说到文物，那其实正是我们研究的领域喔。你居然自行研读那些，真是了不起。」

没错，我就是想见到那副表情！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父亲将我抱起来，边夸奖边用脸颊磨蹭我。没刮干净的胡渣虽然刺刺的，但是我一点都不讨厌父亲这样磨蹭我的脸。我还记得母亲就在一旁看着那样的我们，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

「抱歉总是让你孤单一人。」

「没关系，反正等我成为研究员，我们就能一起工作了。」

「你已经想到那里去了？我真是败给瞳子了。」

「就是啊，瞳子真是我们的宝贝呢。」

父母的赞美令我难为情地露出腼腆笑容。

──我做了那样的梦。

像在沿着我的轮廓描绘，确认我是什么样的人一般。

原本模糊的记忆开始像上了颜色似的逐渐变得鲜明。

（……住手，可以结束了。）

从过去开始回溯，不断追忆自己的轨迹。

温柔的父母，每天像在玩游戏一样笑着追求各种知识的日子。

（不要再回想了……！）

令人厌恶的记忆即将上演。是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是一名国中生。

──哔！哔！哔！

尖锐的警铃大作，告知危险的红灯照亮了走廊。

内心产生不祥的预感。我气喘吁吁地拼命跑向实验室。尽管氧气稀薄令我咳个不停，脚还不时被绊住差点跌倒，我仍一味地向前奔跑。

「爸……！妈……！」

急忙闯进房间后，我看见……

我的父母，正在与不可能存在于世上的生物们对峙的景象。

「……啊啊、啊啊……！」

父亲朝颜色带粉、有如甲壳类的怪物开枪。血液随着爆裂声四溅，溅出来的鲜血也弄脏了我的身体。可是，怪物即使中枪依然若无其事，缓缓地将带着钩爪的手脚伸向父母，然后毫不迟疑地扯断他们的脖子。简直就像对待玩具一般冷酷无情，又好像在卖弄技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这里开始，记忆好比出现杂讯一般变得朦胧。不对，说不定当时的记忆本来就朦胧不清。我唯一能够鲜明地回想起来的，是父母被夺走的悲伤，以及对掠夺者们的憎恨。

我拼了命地调查入侵者们的真实身分。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它们并非地球上的生命体，而且还具有智慧。

专门研究古文物的父母会被盯上并非巧合。它们是为了获取情报，才将身为优秀研究员的父母的脑袋带走。只为了这个目的就袭击实验室，杀死所有目标以外的人。

幸福人生，原本应该如此的。

──我偶然存活了下来。

愤怒与憎恨如闪电般贯穿全身。负面的情绪化为原动力，促使我展开复仇人生。虽然不知道杀死父母的家伙是谁，但我绝不原谅它们，更不能让类似的悲剧再度重演。

为此，我──小泽瞳子自那时起只为了报仇雪恨而活。

「……爸爸、妈妈。」

就在我确认完自己这个存在时，梦境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我将父母的身影牢牢烙印在心中。抹去情不自禁流下的一行泪水后，视野顿时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三上慌张的脸，她开口关心我的状况。

「啊……你、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三上确认我清醒之后吐了口气，露出安心的神情。

忽然间，肩膀一阵刺痛。好像被缠上了绷带。

「那是我包扎的，不晓得那样可以吗……？」

「谢谢你，血好像止住了。」

我面露微笑，掩饰疼痛。血是真的止住了。怪物的爪子大概只有轻轻掠过吧。或许光是没有被带有毒性的獠牙咬到就已经算幸运了。

才刚醒来的我头脑好迟钝。从前的记忆急遽恢复了，但我想不起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感觉自己好像对什么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头痛的症状这才稍稍缓解。

「我大概昏迷了多久？那些怪物呢？」

「被御巫先生……杀、杀死了。」

三上提心吊胆地回答。我顿时放下心中大石。

「这样啊，太好了……那御巫人呢？」

我询问──不知为何不见人影──御巫的去向，结果三上支支吾吾地说：

「呃……御巫先生说要去确认外面的状况……」

「什么？他一个人去吗？」

我忍不住抓住三上的肩膀。可能被我的气势吓到了，三上微微发抖。

「抱、抱歉……不过，他怎么会这么莽撞？」

这样的判断固然没有错，但也不能说完全正确。

况且他还可能有许多误解。假使御巫以为RIDE系统是很方便的力量，后果只会不堪设想。御巫一旦遇到蛇人们将会有生命危险。然后要是RIDE系统还被抢走，那更是死路一条。

得先掌握状况才行。我边想边调整呼吸，然后询问三上：

「三上，他大概出去多久了？」

「……嗯？」

「告诉我时间。他出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又或者几小时？」

可是，三上神情困惑地左右摇头。她该不会看不懂时钟吧？我一直觉得她有点怪怪的，莫非她也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

「……算了，我知道了。我去把御巫带回来，你在这里等着……」

正当我感到焦急烦躁时，忽然听见入口传来门缓缓开启的声音。

在彷佛先前的情景又要重演的紧张氛围中，从自动门另一头现身的是──御巫。

「御巫！原来你没事！」

「小泽小姐，你醒了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御巫你居然在这种状况下出去外面，到底在想什……」

我本想责备御巫，但是因为注意到他给人的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于是止住了话。

他没有靠过来，就这么站得远远地直视我，彷佛试图看穿我这个人。

此刻的他不像之前那般开朗，沉重的气氛令我不禁屏息。御巫用平静的语气，对那样的我发问：

「你恢复记忆了对吧？」

「……是啊。」

「肩膀的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御巫？」

「小泽小姐──你究竟是什么人？」

御巫用锐利的眼神询问我。他的眼神中不带善意，反而充满浓浓的戒心。

（啊啊，原来如此……）

我明白他单独行动的理由了。很简单，因为他怀疑我。一面感受这个令人心惊胆颤的状况，我和御巫四目相对。

「……什么人啊？说得也是，既然恢复记忆了，我是应该重新自我介绍。」

我一字一字慢慢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叫小泽瞳子。是在这间小泽开发室进行研究的研究者。」

听了我的回答，御巫在眉间挤出深深的皱褶。他对我的戒心显然已经上升到了最高点。

凝重的沉默充斥整个房间。率先打破那片沉默的人是御巫。

「……我想知道这艘船是什么地方，还有你们在这艘船上做什么。」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很合理。」

「刚才你要我『变身』对吧？乖乖听话的我和怪物打了一场玩命的摔角比赛，差点就死掉了。」

「但是你成功克服逆境了。」

「别开玩笑了。那个装置是你开发出来的吗？」

「是的。」

「这么说来，小泽小姐，你也在进行人体实验吗？」

他的语气中流露出轻蔑与不信任。

（你「也」……？）

虽然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古怪，我还是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不过，无论我说什么，大概都会变成借口吧。」

既然恢复了记忆，我当然知道他为何会在这艘船上。

「抱歉，御巫。」

「……你为什么要道歉？」

「你会被卷入这种状况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我没能阻止你遭到绑架。对此，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对御巫低下头，结果他的口气显得更加烦躁。

「你把头抬起来。我想听的不是道歉，而是真相。」

「这么说，只要我说出真相，你就会接受吗？」

「当然不会！但至少在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我无法断定你是敌人或是同伴……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坦白说出来。我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被卷入什么状况。」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抬起头，见到御巫用清澈的眼神注视着我。那个语气固然粗鲁，但是他试图以真诚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事态。正因为如此，我的内心涌上巨大的罪恶感。能够试着在这个状况下压抑怒气、尽可能冷静应对，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在很了不起。

「我明白了。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跟三上。不过，应该先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为了向御巫解释，我苦思应该从哪里说到哪里，还有应该如何表达。我用手指抵住眉心，结果发现平时一直戴着的眼镜不见了。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难道是因为丧失记忆吗？

「你先告诉我们敌人的真实身分是什么。那些蛇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御巫态度强硬地逼问。他想要知道企图杀死自己的生物们的来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点点头回答：

「……那不是地球上的生物，是外星球的生命体。」

「外星球……！？」

「如果很难想像的话，你只要想成类似电影里面的外星人……」

「什么叫『只要想成外星人』？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我这么说完，御巫顿时陷入沉默。他大概打算先听下去吧。见到他那副模样，我回想起从前得知这个事实时的自己。当时的我也像他一样，无法立刻接受事实。

「……一直以来都有各式各样外星球的生命体锁定这个地球，反覆展开侵略。地球上的古文明也有留下文献。只不过，多数文献记载的都是人类臣服于它们、将其视为神明崇拜之类神话般的内容。」

「神话……！？等等，这也太夸张了！」

「实际上，那些神话应该多半都是虚构的。但是，就算真的有作为神话原型的真实故事也不奇怪，毕竟那些家伙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干涉地球。」

「我的头开始痛了……」

「大多数的一般民众应该都会像你一样混乱吧，所以这则情报才会受到隐匿。」

我观察三上的反应。她和御巫不同，显得一派冷静，也可以说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的一个点。与其说她处变不惊，不如说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紧接着御巫又开口追问。大概很努力在整理资讯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小泽小姐，假如那是真的……」

「我说了，那是真的。」

「既然存在那么强的怪物，为什么人类还没有被消灭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如果真要猜测，可以得出三种原因：凑巧、现在没有消灭人类的理由，又或者有什么原因无法消灭吧。」

「凑巧……」

「除此之外无法合理解释。虽然不知道是否还有宽限期，但那个时刻或许迟早会到来。」

「……」

御巫吞咽口水的声音传来。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父母被那些家伙杀了。这话或许听起来很廉价──但我希望不要再有人命丧它们之手，也不要再有人有相同的遭遇。这也算是我对已故父母的一片孝心。」

不只是御巫，连三上也因为这番话睁大眼睛。我无意博取他人同情，不过她的表情变化令我暗自感到讶异。

「……因为这个缘故，我开始展开对抗外星人们的活动。我在美国麻州埋首研究那些家伙，不久后便成立某个组织。」

「组织……？」

「组织名称是『F.A.N.G』。那是为了保护人类、抵御外星人所组成的……可以说，类似秘密结社的团体。我在那里担任顾问。」

「这艘船隶属于那个组织吗？」

「是啊。除了我，F.A.N.G还聚集了许多深爱人类、愿意为了人类燃烧生命的同伴。在这里，我可以充分发挥我的能力。」

御巫一度抱头沉默，不久后便抬起头。

「……所以呢？意思是，因为被外星人盯上，所以小泽小姐你们进行各种研究想要对抗它们？发明这个变身道具的人也是小泽小姐吗？」

御巫举起黑色装置问道。我左右摇头。

「与其说『发明』，应该是『发现』。」

「发现？」

「RIDE系统是古文明遗留下来的文物。虽说是古文明，却是凭现今人类的技术所无法重现的超科学结晶，也就是『Over Technology』。我只是分析那套系统的一小部分，将其变得可以使用。」

「Over Technology……」

三上忽然抬起视线，望着我。

「……真亏你有办法找到那种东西。」

「……这个嘛，只是一时好运。」

我随口敷衍过去。我一边对三上难得的伶牙俐齿感到意外，一边接着说：

「我觉得它们会联想到这个装置也很正常。毕竟除了像刚才的『变身』一样获得力量，还能够产生庞大的能量，不对，理论上甚至还有可能穿越时空。这种东西的存在一旦公诸于世，你们应该可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人类之间会互相争夺？」

「没错，就像核弹。当然，我不乐见那种事情发生。这个能量无论如何都只能作为对抗外星人的手段，不能让人类为之彼此相争。而为了和那些家伙作战，开发操作RIDE系统的驱动器是我的工作。」

我环视昏暗的船舱。

「所以我们才会安排这艘船。这是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下进行的极机密计画。严加控管，不让任何情报外流的海上研究设施……但我没料到封闭环境竟会适得其反。」

此时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极为苦闷吧。

为了保护人类，这是必须进行的研究，照理说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对策，结果却是现在这样。

御巫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忽然瞪大双眼。

「等一下，你刚才说那些家伙的目标是那个古代的技术吧？这么说来，蛇人们是为了取得那项技术……取得RIDE系统才潜入这艘船吗？」

「你的理解力很好。」

我点头回应。

「它们不晓得什么时候偷偷潜入了这艘船，所以我们才会急着开发驱动器。我们打算在被抢走之前完成，用那股力量对抗它们。」

「……从现在这个惨状来看，你们没能赶上吗？」

「是啊，不过我本身并没有遭遇外星人的毒手。我恐怕……」

我含糊其辞地说，同时下意识地触碰手臂上的注射痕迹。

「我恐怕在遭遇外星人的毒手前就被同伴背叛了。」

「……那个同伴是谁？」

「早乙女浩司……他的名字刚才也出现过，是这艘船上的另一名研究者。」

我丧失记忆的原因，以及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没能掌握所有细节，但我可以想像出大致的情况。

「早乙女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但是为人不怎么样。只要是为了对抗外星人，那个残酷的男子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人当成用完即扔的白老鼠。」

御巫露出前所未见的凝重神情，似乎正在细细思索我的话。

「……他为什么要背叛你？」

「因为我们的理念不同。怎么可以把人当成消耗品呢？如果不连尊严一起保护，人类总有一天会沦为畜生。即便能够保护人类不受外星人威胁，要是连我们也变得像外星人一样，那就毫无意义了。」

「所以说，是因为你这么主张……碍了他的眼，他才背叛你吗？」

「这部分的记忆还很模糊，我也不记得详细经过。」

「这样啊……」

我记得自己曾经和早乙女发生争执。可是，记忆从对话途中就变得模糊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和他最后的对话，也不知道后来事情变得如何。

在沉重的气氛下，御巫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那个……其实我去确认了早乙女的密室。」

「什么？他的密室？」

「早乙女开发室的地板上不是有个打不开的盖子吗？」

「你说那个啊……」

只有前半段的脚印。大概是在地板底下沾了大量鲜血后爬上来的吧。换句话说……

「我打倒的蛇人们身上有早乙女的卡片钥匙。我亲眼见到那名男子……死在那个房间里。」

「原来他死了啊。」

「是啊。」

「……这样啊。」

听完御巫的话，我感到心乱如麻。

我和早乙女的交情绝对不算好，但即便彼此不合，他无疑是和我朝着相同目标迈进的同志。

早乙女死去的消息令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可是，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人去确认？你有可能又会碰到那些蛇人耶。」

我重新打起精神责问御巫，结果他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因为……我想要先确认一下有没有危险，再说小泽小姐你又昏迷不醒……」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不会再追究下去。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因为我之前也疑似受到早乙女的影响，一时丧失了记忆。」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疑惑。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记忆模糊呢……？」

「会不会是因为我和小泽小姐的条件不同呢？比方说男女差异？毕竟三上小姐也没有提过她来这里之前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年龄差距造成的。」

「可是，我们三人不是几乎同龄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时候不需要说那种客套话。你们应该比我小一轮吧。」

「啊？」

御巫一脸震惊地瞪大双眼，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小泽小姐，你觉得我几岁？」

「你不是说自己是大学生吗？那么应该是二十出头吧。」

「啊，太好了，我们对这一点的认知相同。呃，那么……小泽小姐，你几岁？」

「三十四岁。」

「三十四！？」

（插图008）

不只是御巫，连三上也吃惊地看着我。

怎么了？他们为何做出这种反应？

「小泽小姐，你、你真的三十四岁？」

「我不是说了吗？」

「三上小姐，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

被御巫点名的三上神情困惑地看着我，小声说道：

「我以为小泽小姐跟我差不多大……」

姑且不论御巫，三上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性格。我不由得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结果顿时回忆起刚才的怪异感。因为太专注埋首于研究，我的近视度数非常深，所以脸上应该都一直都戴着眼镜。

然而，现在的我就算没戴眼镜也能清楚看见御巫他们，视力没有任何问题。简直就像回到近视之前的视力。

「……这么说来，我现在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吗？」

「嗯。」

「御巫，你几岁？」

「我二十一岁。」

「你的外表确实和年龄相符。」

「既然我没有变，难道只有小泽小姐起了变化……？」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假设我真的回到了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或许就能解释我为什么没戴眼镜也能看得很清楚。

回春……？我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不定早乙女博士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对小泽小姐如此执着。」

御巫用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你说早乙女对我很执着……？」

「……我在早乙女开发室里找到他写给你的纸条。」

「那张纸条呢？」

「抱歉，因为状态很差，我没有带回来。上面的字迹很难辨认。」

「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御巫突然低下头，眼神阴郁得不像平时的他。彷佛脑海中浮现了他不愿回忆的事物──

●

约莫二十分钟前，在与三只异形交战后没多久。

我一边探查周遭动静，小心谨慎地离开房间。确认书架移动并遮住门后，我立刻动身前往──我们刚才查看过的房间。

「……早乙女开发室。」

喃喃念了一遍房间门牌上的字，我再次踏入房间。我所前往的地方，是之前和小泽小姐一起发现的打不开的地板。我跪在地上，将刚得手的卡片钥匙插入地板上的沟槽。

……电子声响起，地板朝旁边滑动开来，露出通往下方的铁梯。

我缓缓吐气、压抑急切的心情，然后沿着铁梯而下。

让铁梯发出冰冷声响走到底……血腥味扑鼻而来。

在刺鼻的血腥味中，我发现整个房间十分凌乱。地板上有异形留下的血脚印，可以看出异形曾在房内走来走去。

在那样的房间里，我看见一个人以胎儿般蜷缩的姿势，倒在血泊之中动也不动。

呼吸急促。踏出的每一步都好比陷入泥淖般沉重，甚至还能鲜明地听见双脚踏过血泊的声音。然后我……下定决心，触碰蜷缩男子的肩膀。

男子已经丧命。他的表情愤怒扭曲、十分骇人，双手握住的刀子刺进了自己的颈项。

这么大滩血恐怕都是来自男子吧。我……像要将男子的长相烙印在眼底一般注视着他。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尽管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多了些皱纹，白发也变多了，那副失望的表情却不曾从我儿时的记忆中消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双拳紧握，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居然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莫非一切都是这个男人造成的？可若真是如此，他为什么会这样死去呢？

我现在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喜悦、悲伤、怜悯、愤怒……这一点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翻涌的情绪让我说不出其他话，只能这么默默地望着男子的脸。

「……嗯？」

就在我冷静到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心想至少要帮他闭上眼睛而伸出手时，我注意到男子的嘴里好像有东西。他似乎为了将那样东西藏起来而咬紧牙关。

（喂……住手啊我，不可以那么做。）

和脑袋所想的相反，我伸出手。

硬是掰开他因尸僵而变硬的嘴唇，将手伸进口中。触碰尸体的触感与血液尚未干涸的触感令人恐惧。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停止动作。

也许是见过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冷静地触碰尸体手臂的关系，或者是以变身之姿杀死蛇人所带来的影响，抑或是出于「如果是这个男人就没问题」之类的想法。总之，现在的我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抗拒冒犯尸体这种不道德的行为。我不禁害怕自己会不会就此变了个人。

感受到滑滑的唾液，以及口腔深处那股干燥纸张般的触感，我从男子口中将那个东西拉出来。在我手里的，是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上面似乎有写字，而且包着某种坚硬的物品。

我用颤抖的双手将纸摊开，包在里面的是三发子弹和染血的小型端子。子弹皆为纯白色且大小相同，让我想起刚才从蛇人尸体上找到的白色手枪。这想必是那把枪专用的特殊子弹吧。至于小型端子──我不知为何特别在意它。擦掉血之后透出绿色的本体，而且上面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花纹。其外观让人光是见到就莫名心绪不宁，却和我刚才「变身」时使用的端子很相似。小泽小姐称呼那个机械「驱动器」。如此说来，这个外表阴森的机械莫非也是一种驱动器？

（为什么会在嘴巴里……？是为了不让蛇人抢走吗？）

倒在血泊中的男子脸上依旧带着愤怒扭曲的表情。

「……该死，到底是为什么啦？」

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一句话。

我将包覆子弹和端子的皱巴巴纸团摊开。纸的正反两面都用红笔写了一大段文字。尽管唾液和血液让字迹难以辨识，我仍仔细地阅读。

『但愿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人是你，小泽瞳子。

我误判这个事态的急迫性了。无论是蛇头人，还是身躯较为庞大的蛇怪，那些都只是开端。它们不过是那家伙的使者。

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到陆地上。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接受禁忌吧。我已经确认你也具备资质。我已经在包括你在内的三名受试者身上植入禁忌驱动器的模型，也就是未知的DNA因子。换句话说，你们可以在保有一定自我的情况下变身成禁忌。

事情结束后，你用试作的疫苗自尽吧。趁你还保有自我的时候。

不要执着于D－3那种铁屑。靠那种胡闹的玩具顶多只能打倒小喽啰。为了保护一人而使人类灭亡，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唯有禁忌才能拯救人类。』

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打了个冷颤，注视着刚才从男子口中取出的绿色小型端子。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和小泽小姐一起翻阅「禁忌驱动器规格设计书」时，里头附上的图片中有着一模一样的东西。难道这个散发诡异气氛的驱动器正是「禁忌驱动器」──？

我将纸条翻面，这次是用黑笔写了其他内容。

『千聪，对不起。

我一直误会你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必须等到出现第二性征之后，才能确认是否具备资质这件事。我一直以为你是失败之作，也对你母亲做了过分的事情。她具备资质，因此，得知你没有资质时，我格外沮丧。希望你能原谅我。要是现在还来得及，请你使用我开发的禁忌驱动器──』

文章就此中断。后续的文字被血液和唾液晕开，无法辨识。

──唰！

我忍不住捏烂纸条。自体内深处涌现的情绪，令我产生使用暴力的冲动。我握着纸条捶打桌面，用力过度的拳头隐隐作痛。

「……哈哈，他居然说他误会了。」

我渐渐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整个人不甘心到不禁发笑。我再次窥视男子的脸。那个已经无生命迹象的男子遗体，无疑有着一张我一直以来憎恨的脸孔。

『他是没有资质的失败品。』

在我小时候，这个男人经常这么说。

每当他这么说，母亲总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当时的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大概是因为我成绩很差、不会读书，他才这么说吧。

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男人想必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着手研究「变身」吧。他一直在寻找拥有「资质」、能够变身成超越人类极限的超强生物的人才。

会与我母亲结婚恐怕也是因为她具备「资质」。因为期待「资质」能遗传给下一代，他想要提前准备未来禁忌驱动器完成时能够变身的年轻肉体。

于是我出生了──可是，一如这张纸条上所写，他在年幼时期的我身上并未看见「资质」。失望的父亲抛下母亲与我，离开了家。当我的姓氏变成母亲的旧姓「御巫」时，我才终于理解到我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太投入研究才会抛弃我和母亲，但事实并非如此。对这个男人来说，母亲和我都只是他进行研究的材料。

──早乙女浩司。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我无能为力地被狂乱的情绪所控制。

决定独自前来这里时，我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事实却令我失去冷静。

幸好我有将三上小姐和小泽小姐留在那个房间。

「可恶、可恶……！」

我被带到这艘船上的理由。一切的元凶就是这个男人。发现我具备「资质」后，早乙女浩司把我当成实验动物带来这里。

──等一下，如果是这样，那三上小姐呢？

三上小姐说不定也和我有类似的境遇，才会被带来这个地方。假如她具备「资质」，就有可能被早乙女研究室的成员选为白老鼠。若真如此，三上小姐和我都是被害者。

那张感觉不太健康的苍白脸孔浮现在眼前。我得帮助三上小姐。

至于小泽瞳子则有许多疑点。从这张纸条来看，她恐怕对禁忌驱动器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她之前说自己丧失记忆也有可能是谎言。必须逼问她本人，要她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为此，我或许需要谈判的筹码。我手边只有两样东西，这个禁忌驱动器，以及我是「早乙女的儿子」这个事实。为了尽量让情况对自己有利，我觉得应该隐瞒这两件事，直到关键时刻来临。

「我得……保护三上小姐……」

我回忆起母亲的死状。身旁锭剂散落，昏倒在地的母亲。要是当初我有察觉她的身体出了状况，她就不会死了。

我暗自下定决心，返回小泽开发室的密室。

●

御巫对我的问题默不作声，之后才缓缓叹了口气回答：

「……上面写着要你接受禁忌。」

「这样啊。那实物呢？」

「咦？」

「禁忌驱动器的实物没有在房间里吗？」

「……没有，我没看到。」

御巫摇头。三上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

「……真的吗？」

「这种时候没必要说谎吧。」

御巫一如往常地露出傻笑。但是，我没有忽略他眼中警戒的神色。看来已经无法再隐瞒了。

「你会被带到这艘船上，是因为你是RIDE系统的适合人选。」

见到御巫一脸严肃、表情紧绷，我继续解释：

「F.A.N.G一直有在透过事前调查关注适合人选。早乙女看了那份名单后，以形同绑架的手段将人带回来当实验品。当我发现时已经有人牺牲了。我本来想阻止他，结果连我自己也成了实验品。」

听完我的话，御巫点点头表示接受。

「三上小姐也是如此吗？」

御巫瞥了三上一眼。三上顿时一惊，好像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被提到。

「虽然我对早乙女准备的受试者不太了解，但恐怕是如此吧。我也必须向你道歉才行，对不起。」

我对三上低头致歉。三上露出依旧难以解读的表情，小声说道：

「……小泽小姐曾经试图阻止实验。」

「可是……结果还是将你们卷入这种情况。」

这时，御巫从旁插话：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啊，再说我们都平安无事……虽然只是暂时的。」

「那完全是结果论。要是有被迫变身成禁忌，我们可能早就没命了。」

「早就没命……？」

「那个男人就是这种人。极度理智，完全不在乎情感和牺牲他人。冷酷无情或许没有错，可是一旦忘记尊重他人，我们等于放弃了伦理。唯独这一点，唯独这一点不能忘记。所以我才会试图阻止……没错，我曾经试图阻止……」

「曾经试图阻止……？」

「……御巫，关于『禁忌』，你有查到什么吗？」

没有理会语气疑惑的御巫，我自顾自地发问。御巫想了一下后左右摇头。

「禁忌是早乙女制造出来，在RIDE系统中使用的人工驱动器。」

「驱动器……和我刚才变身时使用的东西一样吗？」

「类似，实则截然不同。我制造出来的D－3是以使用者的身体能力为基础，赋予其超人般能力的强化装甲。可是早乙女完全不认同那项性能，他打算让地球人的肉体本身接近外星人。」

御巫和三上都一脸讶异。

「让地球人的肉体本身接近外星人……？」

「他主张那么做能够确实产生出比D－3更强大的力量，即便保守估计依然是不相上下。」

「那种东西已经不只是违反伦理了吧？」

「你说得没错。许多研究者都批评那是『禁忌的技术』，并且称呼那个驱动器是『禁忌』，但早乙女反而对那个称呼沾沾自喜。这果然很像是他会有的反应。」

我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一个会让人觉得愉快的话题。

「换句话说，禁忌是用来让人类的身体极度接近外星人，借此对抗外星人的疯狂产物──为了加速开发禁忌，早乙女开始进行人体实验。」

听我这么说，御巫的整张脸皱了起来。他会感到厌恶也很正常。

「你说人体实验……是指我们，还有那份资料里面的受试者们吗？」

「是啊，很过分吧？」

「我记得资料上面写没有必要在意一条人命……」

「那不是人类可以使用的东西。那是以牺牲人命为前提制造出来的。我曾告诉他，如此短视近利的想法即便应付得了一时，也不可能会有未来，但他还是收集具备资质的人们……」

这时，我内心忽然产生某种异样感。

接受禁忌吧──听说早乙女对我留下这句话。

意思是我可以变身成禁忌。假使刚才发现的「禁忌实验报告书」的内容正确，就表示我的身体已被注射名为「未知」的DNA因子，变成可以承受「变身负荷」的体质。从手臂上有注射痕迹来看，御巫他们应该同样被注射了未知的因子。

我并不打算按照早乙女的意思去做。但是查明未知的真面目，说不定会对之后对抗外星人有所帮助……？

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对两人说道：

「御巫、三上。」

「嗯？」

「……什、什么事……？」

「我们到楼下去吧。从舰桥发出求救讯号，让外界知道这场危机。」

「嗯，说得也是……靠我们三个也解决不了问题。」

御巫点头赞成我的提议。

「不过，那些蛇人有可能会在舰桥。既然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战力，就得事先拟好对策。为此，我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一件事？」

「是啊，之后我会详细说明……所以，我们现在携手合作吧。我发誓，我会负起责任保护你们。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我看着御巫和三上这么说。

御巫露出有些纳闷的神情，三上则在盯了我一会儿后点头应允。

「我虽然也想赶快离开这个房间，不过请你们先等一下。」

我走向自己的桌子，打开抽屉确认。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样东西。要是没有被早乙女拿走，我想应该会藏在这里……很好，找到了。」

我翻找抽屉，确定找到目标物后将其取出。

被藏在抽屉深处的，是一个有点大的火箭坠饰，以及颜色和D－3不同的驱动器。

「那是驱动器吗？」

「没错，这是为了强化D－3而研发出来的试作品『D－4』。是尚未调整完毕，仍处于测试阶段的驱动器。要是我有个万一，东西很有可能会被藏在这里。大概是研究团队的某人帮忙藏起来，不让早乙女发现吧。」

「这比刚才的驱动器还强大吗？」

「是啊。但它还没有调整完毕，会对使用者造成剧烈的反噬，并未正式启用。」

听到我这么说，御巫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小泽小姐，你该不会打算使用吧？」

「至少御巫你无法使用。名字冠有D的驱动器一经使用，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再次变身。因为变身对身体造成的负担非常大。」

「可是……」

「你放心，我之前也有负责进行测试。好了，把RIDE系统交给我吧。」

为了缓解御巫的紧张，我刻意换上轻松的语气。御巫这才不情愿地将装置交给我。

接着我将火箭坠饰挂在脖子上，打开坠饰。

火箭坠饰里，有一张父亲抱着年幼的我，母亲则站在旁边的照片。可能很好奇吧，凑过来看的三上这么提问：

「……这是小泽小姐？」

「是啊，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其他两位是你的父母？」

她的眼神流露出欣羡之情。让人感觉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暗藏着对家庭温暖与情谊的憧憬。

「……是的。他们是我至今依然十分尊敬的人。」

「是喔……那你得活着回来才行。」

御巫不经意地这么说。听到那句话，我不禁停下动作。

他的意思想必是父母在等着我回来吧。我不由得面露苦笑。大概是想起我的父母已经被外星人杀死了，御巫露出赫然惊觉的表情，然后满脸歉意地急忙摇手解释：

「啊、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着回来。」

那无疑是我孝顺父母的一种表现。

「我们现在就携手合作，共同克服这个难关吧。等平安生还之后再让我补偿你们。」

「……你不用那么做啦。」

御巫原先带着浅笑的表情，变得前所未见地凝重。他先前对我释出的敌意和戒心似乎已经消失。能够受到初次见面的青年信任，我开心地放下胸中的大石。

我走出密室，御巫和三上则跟在我身后。一面小心确认还有没有蛇人，一面走向这层楼的最后一个房间。

「我有事要进去这里。等我进去之后你们再跟过来。」

「生物研究团队……？」

御巫一脸狐疑地念出门牌名称。我制止他上前，自己感应卡片钥匙开门。里面和其他房间不同，依然维持井然有序的状态。

御巫和三上提心吊胆地进入房间，他们一边环视屋内，一边看着我。

「你要在这里找什么？」

我将「我想要调查未知」这句话吞了回去。虽然对于才刚取得信任就不坦诚以告感到抱歉，但我确实有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两人的苦衷。

──生物研究团队。

假使我没记错，这是负责分析未知的单位。他们的资料管理做得非常澈底，从不向外界透露研究对象的外观及特征。因此，尽管同在一艘船上，我对未知的真面目仍一无所知。

根据我个人的猜测，未知可能是蛇人之中格外特殊的个体。该存在本身蕴藏着某项特点，让生物研究团队坚持对其进行研究，还有让早乙女期待未知能够成为变身成禁忌的媒介。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受试者的身体才会被植入未知的DNA。

想要知道更多。了解如此特异的个体，应该有助于对抗外星人。未知毕竟是那个男人的目标，应该值得信赖。我正是为此才来到这个房间。

另一方面，我也做出了某种假设。倘若那个假设正确，我现在就必须隐瞒自己的目的。

「……我猜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有用的情报，所以我们分头调查这个房间吧。凡是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都必须加以利用。」

我一边这么打马虎眼，一边暗自对御巫和三上道歉，然后踏进房间。

进门之后，右手边的墙壁是一整面的书架。书架上有许多生物学方面的书籍，尤其到处都能见到爬虫类相关的书。三上抽出其中一本，好奇地开始翻阅。站在三上旁边的御巫也随便拿了一本书，对她说道：

「说不定意外地可以从书中找到打倒蛇人的线索喔。你看，上面说蛇在寒冷时会强制进入冬眠。不晓得冷媒是不是也能让它们冬眠？」

「……」

「这个也很有趣耶，上面说蛇无法判别红色。如果蛇人也是这样，我们是不是披上红布就不会被它们找到了啊？」

御巫兴奋地提出自己想到的好点子，三上却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翻阅收录着许多图片的书本。这种时候像她一样无视对方或许才是正确的，我却开口指正：

「……蛇有名为『颊窝器官』这种人类没有但相当于鼻子的器官。其功用简单来说就是能将温度可视化。换句话说，即便看不见，蛇还是能透过体温察觉他人的存在。」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御巫一脸遗憾地笑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张。这或许才是御巫原本的样子吧。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大圆桌，我发现有一叠封面写着「未知实验报告书」的文件被杂乱地摆在桌上。为了不让两人察觉，我悄悄地拿起那份文件确认内容。

『十月～十一月　未知实验报告书

○生态观察

针对未知的基本生态进行观察。

肉食。能够将大小与自己身体相当的生物整个吞下。

适合温度为二十五度到三十度，变温动物。

随着室温缓缓下降，行动会慢慢变迟缓，并于五度左右停止活动。

推测和以往的变温动物一样并不耐寒。

○生活领域实验

确认为陆栖生物或是两栖类。

在室内注入一定容积的温暖海水。

结果虽然会游泳，却无法在水中呼吸。

陆栖生物。

给未知的食物剩下少量。』

读着读着，我内心的不祥预感益发强烈。

「这是什么？」

回过头，发现御巫站在一堵墙前。

一面很大的白色旗子被固定在墙上。旗子上用黑色墨水画了圆，圆中则有像是螺旋的图案。那个好比两条蛇互相缠绕的图案不知道象征什么，光是看到就让人心神不宁。我注意到那面旗子的左边角落有部分变色了。一度让视线往下的我，在一个深呼吸后将旗子掀开。看了旗子后面的东西后，我明白现在正是我验证自己假设的时候。

「小泽小姐？」

御巫带着像在说「上面有写字吗？」的表情呼唤我。我制止他出声，转而对三上说道：

「三上，这面旗子后方……」

「……旗子……？」

「有写一些字，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我的视力不好，看不太清楚。」

「好、好的……？」

三上困惑地走向旗子，然后将它掀开。

看了旗子底下的墙面后，她歪着头转身说道：

「……什么也没有啊？」

听到三上这么说，我静静地吐气。心里想着：「果然没错。」

「咦？怎么回事？我也可以看吗？」

御巫笑着站在三上旁边，窥视墙面。那个瞬间，他的表情冻结了。这是当然的，因为他应该清楚看见了三上所看不见的东西。

尽管心情沉重无比，我仍直视着三上。在我的定睛注视下，三上胆怯得缩起肩膀。

「三上，你说什么也没有对吧？」

「咦？是、是啊……？」

「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看不见那面墙上的血书对吧，三上？」

旗子底下的墙面上，被人用大量鲜血写下了潦草的字迹。

『红眼者们啊，你们看得见这个吗？

看不见对吧？你们绝对无法抹去这段文字、这份意志！

你们虽然是从蛇类大幅进化而来的生物，实际上还是保有蛇的特征。

所以你们无法判别红色。

其中一定存在打破困局的关键。请务必代替我将那些家伙──』

我像要确认一般朗读那段文字。

三上听了我的话后停止动作，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了血色。

她的反应让我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三上仁美，她是──

「你就是未知对吧，三上仁美？」

第一卷 第六章

──未知。

听到那两个字，三上的身体一抖，神情惊惧地呆站在原地。那副明显惶恐不安的表情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另一方面，一无所知的御巫则困惑地看着三上。

他大概也从旗子背面的文字，察觉三上无法辨识血书一事所代表的意义了。御巫用颤抖的声音发问：

「小泽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是未知啊？」

「……」

「喂，三上小姐也是……你为什么不说话？」

三上低着头默不吭声，整张脸苍白如纸。

「你为何一句话也……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到这里，我记得早乙女的纸条里也有提到那个词……难不成你和这个『从蛇类大幅进化而来的生物』有关？」

「岂止有关，她就是那个生物。」

为了保持冷静，我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口吻回答：

「未知是蛇人之中格外特殊的个体。虽然是生物研究团队的分析对象，但我从未亲眼见过其模样，只有透过资料得知其存在。我万万没想到未知的外表竟与人类如此相似……」

「难道……」

御巫看着旗子背面的文字，声音抖个不停。

「难道你的意思是，三上小姐是那些家伙的同伴……？」

御巫用哀求般的眼神望着三上，后者却低下头逃避他的目光，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会。我仔细观察那样的她。

「等等……可是三上小姐是普通人啊。」

「认清现实吧，御巫。」

「小泽小姐才应该认清现实！不管怎么看，她都跟我们一样是人类。她和那些家伙不同！她跟我们一样，都是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骚动的被害者吧？」

「可是她确实看不见红色。在之前醒来的房间里，她会毫不犹豫地踩进血泊也是因为看不见血液。」

「她应该只是一时心慌意乱吧？是人难免都会……」

「你发现蛇人的蜕皮痕迹时，她感觉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因为她早已司空见惯了。」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三上的反应。她就只是看着地板，全身不停发抖。和她一起行动至今的我，大概可以察觉出那代表肯定的意思。

御巫好像已经无从反驳。他眼神闪烁地擦汗。

「……够了，别再说了。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不要感情用事。我再说一遍，认清现实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怀疑三上小姐……？」

「严格来说，我是怀疑你们两人。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想和我一起行动。」

「因为想和你一起行动……？」

「那些蛇人的目标是RIDE系统。它们为了抢走RIDE系统潜入船内，可是直到最后都没能找到我的密室。研究员恐怕也在被迫吐露情报之前被杀光了吧。」

我回想之前见过的好几名同伴的遗体。悔恨的情绪与恶心感顿时袭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接着说下去：

「换句话说，它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可是它们很幸运地发现，房间的所有人也就是我小泽瞳子还活在太空舱里。只要不杀死我、让我自由行动，就能找到密室在哪里──会这样想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你是说，我们不是没被杀死，而是它们为了找到RIDE系统才留我们一命……？」

御巫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但他似乎已经开始察觉自己非接受这个真相不可了。

「看来你总算想通了，御巫。」

「拜托饶了我吧……这么说来，之前蛇人们企图进入密室时，三上小姐会开门也是……？」

「她大概是为了让蛇人进来才开门吧。」

当时，她的表情很显然不是在期待外界的援助。从那时起，我便加深了对她的怀疑。

此刻，三上一言不发，只是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望着那样的她发问：

「三上，你是不是受到潜入船内的蛇人指使？它们指使你找出RIDE系统，所以你才和我们一起行动。」

我朝三上走近一步。三上想要后退，结果背部贴到了墙上。她的表情充满了恐惧。我正准备再次逼近，御巫却抓住我的肩膀。

「可、可是那个时候……蛇人进来时，它们最先攻击的对象是三上小姐耶？同伴应该不会自相残杀吧？」

御巫似乎正拼命寻找证据来证明三上是无辜的。我重新面向御巫，点头回应：

「没错。我完全没有说『三上是蛇人的同伴』。」

「啊？可是你刚才说她受到指使……」

「『未知』恐怕是蛇人之中受到迫害的个体吧。」

「这是什么意思……？」

御巫不明白我话中含意，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深深叹了口气，说出最后的假设。同时一面祈祷，可以的话不要被我说中──

「未知可能是诅咒之子。」

「诅咒之子……？」

「我们之前不是读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话吗？就是『蛇大人与愚蠢叛徒』。」

说出「蛇大人」一词的瞬间，三上弹也似的抬起头，瞪大双眼。

「你早就发现了……？」

看见她的反应，我的内心顿时乌云密布──看来我的不祥预感命中了。

「毕竟我也是女子。发现你怀孕时，我立刻联想到垃圾桶里复印本的内容。」

「怀……怀孕……！？三上小姐怀孕了？」

处理不来过大的资讯量，御巫一脸震惊地看着三上的腹部。

「那个，我……应该说恭喜吗……？」

对于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我和三上本人都没有回应。在场所有人都回想起复印本的内容，回想起那段有如惊悚童话的文字。

──诅咒之子会在叛徒腹中无止境地长大，最后冲破母体、降生于世。

──母体则化为肉块死亡。

──在肚破肠流死去前都会作为奴隶受我们驱使。

──不幸地过完这一生便是这一族的生存意义。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谁也没有作声。那份沉默无疑证明了我的假设正确。

假设她就是受到「蛇大人」诅咒的一族后裔。冲破母亲腹部诞生的她，此刻体内正孕育着新生命。当体内胎儿长大之后，三上将和母亲一样，面临肚破肠流而死的命运。至少照这个复印本来看应该会是如此。

当然，身为一名科学家，我不想肯定诅咒这种暧昧不明的事情。那种现象会发生，背后肯定有某种原因。虽然不知道是三上的基因异常，还是名为「蛇大人」的存在动了什么手脚──重要的是，身为蛇人的协力者却遭受迫害的「未知」，三上仁美就在眼前的这个事实。

最先开口的人是三上。

「……你要杀死我吗？」

我和御巫惊讶地倒抽一口气，三上则面无表情地凝视半空。

一边听着御巫在震惊之下从喉间发出的哀鸣，我开口询问三上：

「这纯粹是我以科学家身分提出的疑问……我想顺便问一下，杀死你是实际上有可能办到的事情吗？」

三上无力地摇头。

「应该没办法。他们对我做过许多实验，我都没有死。我甚至无法自己选择死亡。我大概注定要被自己的孩子冲破腹部而死吧。」

「什么不幸的诅咒还是命运，我不相信那种不科学的回答。那应该是类似某种精神控制吧。」

「……死不了，没有死，好想死。」

「……」

之前一直默默旁听的御巫好像忍不下去了。他突然插嘴：

「没有任何人帮你吗……？」

「……」

「你明明带着那么不合理的诅咒诞生，一直以来受尽折磨……为什么还要对那些怪物言听计从呢？」

「……嗯？」

三上看似不解地歪头。

「因为那是我的『职责』。」

「那算哪门子职责啊！」

御巫难得大声嚷嚷。他好像说完之后才想到那些家伙有可能在附近，只见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句像在怒吼的话，让三上吓到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抱、抱歉。不是的，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没办法，谁叫我的祖先背叛了蛇大人。」

她原本就贫乏的表情又变得更加僵硬。

我回想起实验报告书的内容。她大概一直像这样用这句话压下所有的不合理、绝望、愤怒及悲伤吧。不对，甚至感觉不到她有在压抑。

「……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很难相信有『蛇大人』的存在。」

与其说很难相信，不愿意相信或许才是我的真心话。

三上的眼睛明明看着这边，眼神却没有对焦。她用空洞的眼神说出惊人的事实：

「你会相信的。因为蛇大人就在这艘船上。」

霎那间，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彷佛被狠狠击中。

「你说在这艘船上？」

「是啊，因为我们进行了『召唤伊格的仪式』。」

「伊格？」

「就是蛇大人。」

三上轻易说出的事实令我浑身颤栗。

伊格──

那是我以前在研究神话时，经常在众多文献中见到的名字。伊格被称为所有蛇族之父，自古便是蛇人们崇拜的对象，也就是蛇神。

日本的八岐大蛇，印度的那伽，希腊的梅杜莎。蛇这种生物成为人们敬畏与信仰的对象出现在神话中，这在人类的历史中并不罕见，而且也有许多言论认为其中一部分应该是起源于伊格。可是，我过去始终把伊格本身解释成类似神佛的概念，从未想过伊格拥有实体。

假如「蛇大人」的真实身分是伊格──原来如此，垃圾桶里那份「蛇大人与愚蠢叛徒」的复印本是将在蛇人之间口耳相传的传说翻译成日文啊。它是为了瞭解用来研究的样本，也就是未知的起源。

啊啊，糟糕，事情逐渐连起来了。

这么说来，莫非真的如三上所言，伊格现在就在这艘船上吗？而我必须和神话作对？

……不，冷静点，那是不可能的事。有伊格这个名字出现的文献，最远可以追溯至西元前。区区一个生物不可能如此长寿。没错，神明那种暧昧不明的东西怎么可能真实存在？伊格应该是寿命有限的生命体。因为至今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没有发现所谓的永恒。

但是、但是──「万一」却在脑海中闪现。

我感觉经大脑判断得出的答案与身体的直觉感受背道而驰。啊啊，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抱歉。」

不顾内心动荡不安的我，三上静静地离开房间。

「御巫，去追她。」

「咦？」

「别说那么多了，快去追。在这种状况下让她独处太危险了。」

「我、我知道了，不过小泽小姐……」

御巫对我投以看似煎熬的眼神，喉间发出吞咽声。

「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有其他事情没告诉我们吗？」

「……嗯？没有。」

见我这么回答，御巫惴惴不安地点头。

「待会儿我也有话想说。这么一来，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了。我果然还是想要相信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

留下因为那句话而不知所措的我，御巫离开了房间。

「想要相信」啊──

即使发现自己遭到三上背叛，依然能够说出那句话。他真的好坚强。这名男子究竟有多信任他人呢？一开始认为他很轻浮的我，心中逐渐对他产生截然不同的印象。

不，我或许也在不知不觉间感受到他的真诚了吧。所以才会毫不迟疑地将自己投入所有心血的D－3驱动器交给他去变身。

……像他那样的男子要是看了这份文件，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我再次翻开刚才找到的「未知实验报告书」，深深吐气。得知「未知」的真实身分是三上仁美，我对这份报告大大改观。一边忍受一连串令人难受的描述，我决定读到最后。

『十月～十一月　未知实验报告书

○抗药性实验

投放各种麻醉剂及毒物的实验。

结果，麻醉剂有产生一定的效果，但病毒及毒物全部没有生效。

拥有如此多样抗毒性的生物实为人类史上一大发现。

或许也能制造出万用药。

○生态观察（第2次）

未知的食物吃完至今已过了十四天。

可以看出未知的样子愈来愈虚弱。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很困扰。这一族必须遭受更多折磨才行。

就在这时，我们之中出现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为饵的志愿者。

这是多么伟大的情操啊。真想对主动提议的他们致敬！

为了避免他们反悔，我立刻对志愿者们进行全身麻醉，将其扔到未知面前。

应该已经饥饿到极限的未知迟迟不肯接近食物。

我只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未知。

一天就在忍受焦躁之中过去了。未知终于一口吞下了食物！

未知流下了泪水。

可能是因为食物太美味了吧。

我也感动到不禁啜泣。

谢谢你们，勇于牺牲的科学家们！

蛇山研究员和蛇岛研究员也对这个结果感到开心。有他们在，今后的研究一定不成问题。

所以，接下来轮到我成为未知的食物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科学的进步。

我决定将之后的事情托付给他们。

既然他们对未知十分了解，想必不会有问题吧。啊啊，我放心了。

这下就算我不在也能够安心了。』

我轻轻地阖上报告书放在桌上，抬头仰望天花板。

打从心底觉得不舒服。好想干脆当成是晕船的关系。

疯了──这个世界荒谬到令人想吐。

●

来到走廊上，三上坐在地上正对着水桶呕吐，御巫则在一旁不停摩擦她的背部。也许是我多心了吧，总觉得三上的腹部稍微隆起了。

（是因为胎儿的成长速度比人类来得快吗？还是说，伊格在附近使得诅咒的效果增强了……？）

身为受到蛇人们迫害的诅咒之子，以及被迫接受人类研究者们的残酷实验的未知，她所尝过的痛苦令人难以想像。那副瘦弱的肉体肯定遭受过残忍的对待，让她领悟舍弃情感还比较轻松。

我走到三上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然后低下头。

「三上，我必须向你道歉。」

「……」

三上满脸倦容地望向我。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未知』是什么样的生物，还遭受过何种对待。不仅如此，我甚至没有察觉生物研究团队成员的状况明显有异，也没发现当时蛇人们已经渗透团队内部。」

三上微微睁大眼睛。我再次深深地低头。

「我看过关于你的资料了。还有那个团队对你做过的事情。」

「……」

「它们应该是拟态成人类，潜伏在这艘船上吧？然后将名叫三上仁美的『未知』当成研究样本带进来。其目的恐怕是故意要协助人类开发驱动器。它们打算利用自己没有的人类的科学力量使其开发成功，接着将RIDE系统和驱动器一起夺走。」

「……」

「一如它们所料，以早乙女为首的生物研究团队将你当成实验动物残忍对待，而我没能阻止他们那么做。」

「……」

「不只是你，蛇人们也将魔掌伸向人类。生物研究团队成员的思想逐渐受到它们控制，整个人变得非常奇怪。」

三上一边发抖一边听我说话。脸上毫无血色，犹如尸体一般惨白。她可能回忆起自己不愿想起的事情了。御巫神情担忧地在一旁守护那样的她。

「明明在同一艘船上，我却对一切漠不关心……对不起，你一定受苦了吧。居然能够忍受这一切，你真的好努力。」

听完这番话，三上的身体顿时起了反应。怀疑、困惑、纠结，各种情绪瞬间浮现眼底的她，最后让自己露出抗拒的眼神，挤出像要压抑内心波澜的声音。

「……我、吃了、人。」

可以感觉到御巫倒抽了一口气。我努力保持冷静，点头回应。

「你没有错。」

「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吃人。」

「如果借用你的话，那应该是『蛇大人的庇佑』？你无法自戕。既然如此，为了生存而进食便是受到诅咒强迫的结果。」

「……」

三上沉默不语。那恐怕是她心中最不愿被触碰的过去吧。不惜提起那个话题还想将我们推开的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

继续这个话题实在很不健康，我决定稍微转移话题。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之前见到疑似举枪自尽的男子消失时，你曾说：『是被吃掉了吗？』那是因为你身为蛇人的一员，早就知道蛇人能够将和自己体型相当的物体一口吞下。」

「啊，原来如此……」

御巫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听见那个声音，三上抓住自己身上类似病人服的衣服。

「这件衣服原本是穿在他身上，不是我的。」

「咦？」御巫惊呼一声，但三上迳自说下去。

「那个人和你们一样，从一开始就在太空舱里面。」

听了她的话，我接着说下去：

「这样啊。原来早乙女除了我和御巫还绑架了另一个有『资质』成为禁忌的人，让他在太空舱里沉睡。虽然无从得知那人的身分……但总之蛇人将那名受试者从太空舱里面拖出来，剥掉病人服让你穿上。目的是让你以间谍身分混入人群。」

「等一下，那人不是举枪自戕吗……」

「……不是，他是被蛇人杀死的。」

三上语气平静地回答疑惑的御巫。所以血沫才会溅往反方向啊，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蛇人看不见血，无法配合血沫喷溅的方向进行伪装。

「然后蛇人让他穿上其他研究员的白袍，假扮成船内员工啊。它们还真是设想周到。」

「如果我的真实身分曝光，它们就找不到想找的东西了……」

「但最后它们还是把那人吃掉，是因为御巫想要搜查尸体吗？」

「应该是……」

沉默。御巫可能正在回顾遇见三上至今发生过的事情吧。见到御巫那副模样，三上愧疚地将视线往下移。

「抱歉勾起你痛苦的回忆了。」

三上摇头。那副坚强的模样如今只让人感到心痛。稍微思考后，我开口询问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三上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接着补充：

「我不认为你有必要待在那些家伙身边。但是我知道的只有一小部分，在你看来可能并非如此。你今后还想继续和它们站在同一边吗？」

「……我只能那么做。」

「……真的是这样吗？」

插嘴的人是御巫。

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灭。御巫低着头站在断断续续的光线中。他紧握双拳，表情严重扭曲，和平时傻笑的模样大相迳庭。愤怒、悔恨、悲痛、不安，诸如此类的情感互相交织，让御巫的表情变得不像原本的他。

「……我说啊，只要蛇大人消失，三上小姐就会从诅咒中解脱对吧？」

三上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你说消失……难道你打算击败蛇大人……？」

「因为只要那家伙存在，三上小姐就会一直受苦啊。况且，也不能让三上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背负那种不合理的诅咒。所以……」

「算了，没关系，都是我不对。蛇大人会这么难过都是我害的……」

「才不是三上小姐的错！！！！！！」

御巫的吼叫声中夹杂着怒气。他扭曲的表情中浮现泪光，蹲在三上旁边握住她苍白的左手。

「才没有那种事。你不可以把所有不合理的对待都揽在身上，像这样责怪自己。」

「……」

「那些家伙可是一再地折磨你耶？利用荒唐的诅咒玩弄生命，逼迫你像奴隶一般工作，甚至还逼你吃人……那些不合理的事情绝对不是三上小姐，也不是三上小姐的祖先的错。那种行为绝不能被原谅。」

他激愤地吐露出内心的愤怒，然后像要把什么咽下肚似的说下去：

「……我、我无法原谅它们……」

御巫用双手握住三上的左手，颤抖着肩膀，祈祷似的将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御巫哭了。他一直在想像三上所承受的痛苦。受到诅咒这种荒诞之事及暴力控制，三上选择压抑情感。对于她这大半辈子的遭遇，御巫感到无比愤慨。

可是三上没有任何回应，用沉默拒绝了我和御巫。她恐怕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断被灌输败北与服从的观念吧。面对紧握自己左手、不停哭泣的御巫，三上投以彷佛看破一切的眼神。她紧抿双唇，骨骼在苍白的脸庞上浮现。

「……但是，这就是我的命运。」

那副像在压抑自己、令人不舍的模样，让我不禁将某句话吞了回去。

你在变成这样之前，想必曾经历过无数次绝望与放弃──

第一卷 第七章

想要突破现状，非做不可的一件事就是──下楼。

只要去舰桥，就能向本土发出求救讯号。如果可以从这个封闭空间向外界求援，比起凭我们三人有限的能力应对，生还的可能性应该会大幅提升。再说，到舰桥上还可以确认船只目前的所在地。

只不过，如果相信三上的话就表示「蛇大人」──伊格现在潜伏在这艘船内。不晓得其他还有多少蛇人？假使数量很多就很难解释它们为何没有上楼，因此，我猜顶多只有两到三只。可是危险程度依然不足以乐观看待。

「……情况如何，小泽小姐？」

「没问题。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我们离开生物研究团队的房间，下楼从阶梯平台窥视一楼走道的状况。在海浪拍打船身及引擎的运转声中，我竭尽所能地消除存在感，不让潜在的敌人发现。原以为蛇人们早已在此等候，结果在走廊上没有感应到任何气息。

沿着阶梯下楼走到底会抵达包括求救讯号在内，集结船只所有指挥系统的舰桥。走廊的左手边是可以简易确认航线及辅助驾驶的副舰桥，右手边有两个房间──前面是生物研究室，后面则是生物实验室。两者都是生物研究团队用来研究「未知」的房间。

三上也许光是看到就会觉得痛苦吧。

「三上，你没事吧？」

「……嗯。」

她依旧用无法归类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木然表情回答。微微颤抖的肩膀已是她情感表达的极致……这明明是无法回答「我没事」的处境，我却问了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御巫似乎特别担心三上的状况。他一直搀扶着腹部膨胀、脸色愈来愈差的三上。

一边留意两人的情况，我定睛凝视前方，想让眼睛习惯昏暗的走廊。结果，我看见一个令人害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疑似脚印的痕迹。形状却是前所未见。

脚趾有四根，而且比我们的脚要粗大好几倍。甚至远比蛇人们的三趾脚印来得巨大。痕迹看起来像是从实验室沿路前往舰桥。

「那个超大的脚印是怎么回事……跟刚才的蛇人完全不能比。」

从我身后探头窥视的御巫，同样在见到巨大脚印后脸色发青。这也难怪了，连我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那个脚印的主人是伊格。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脚印的起点是实验室，不过从这个脚印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伊格就在舰桥上。想想也很合理，这艘船上最能安稳容纳巨大身躯的地方就是空间最宽敞的舰桥。伊格没有理由会故意待在其他狭小的房间里。既然它们的目的是取得RIDE系统，只要在我们必定会前往的地方等待就好。

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和两人共享方针。

「我和三上去戒备可能没那么森严的副舰桥确认萤幕，御巫你在这里等我们。」

「咦？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

「三上怀孕了，而且看起来胎儿的成长速度很快。万一发生什么事，身为女子的我会比较方便处理。再说我也具备医学相关的基础知识。」

我笔直看着他们两人说道。

御巫用凌厉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退让似的叹了口气。

「要是觉得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追过去。」

「好，我知道了。」

我牵着三上的手，迅速前往副舰桥的门。坚固的门凹凸变形，看样子似乎曾被人从外面强硬撬开。我屏气凝神地窥视内部，所幸里面空无一人。

带着三上进入室内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大型萤幕。

萤幕上播放的应该是现在外面的情况。黑色与灰色的乌云密布，透过监视器也能看见豆大的雨滴下个不停。从不时窜动的光线看来，外面正在打雷。天气似乎相当差。

「那个……」

忽然间，三上小声地低语。在三上的视线前方，有一条人的手臂掉在船舵旁边。可能是被啃下来吧，没看见手臂以外的部位，现场弥漫惊悚的气氛。残留下来的手上握着小型机械。

我默哀片刻后捡起机械。

「这好像是录音机。里面有留下录音档。」

我操作录音机，播放录音档。从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虽然只有为公事交谈过，但这的确是这艘船的船长的声音。

『呼、呼……现在的时间是……一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四分……我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啊？那种蛇怪根本不可能会成为自己人……他们要我帮忙在实验室里进行奇怪的仪式，可恶……现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感觉因恐惧而畏缩、惊慌的语气。即便置身那种状况，船长可能还是想写下纪录吧，于是他留下这段录音。

不仅如此，录音机里还传来某种东西遭到猛力殴打的声音。

『不会吧，那道铁门很厚耶！还是乖乖放弃吧……我得、我得赶快让这艘船停下来才行……要是、要是让那种玩意儿登上陆地……啊啊啊……！？』

下一刻，像是东西弹飞的撞击声，以及类似低沉嘶吼的奇怪叫声，掩盖了船长的声音。接着传来凄厉的惨叫。让人联想到恐龙的沉重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我从没听过，像是某种又硬又粗……没错，是类似骨头的东西碎裂的怪异声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船长的哀号逐渐变得微弱，唯独粉碎骨头的重低音静静地响起。我们已经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这是咀嚼声。怪物生吞了船长。

利齿轻易贯穿皮肤和肉、咬碎骨头、互相碰撞的声音。录音时间还没结束，但就算再继续播放应该也不会听见人的声音。

我结束播放，一旁的三上默不作声。

「船长在录音中有提到『奇怪的仪式』。看样子果然……」

「召唤伊格的仪式」。

不知道原理为何，但蛇人们对船长和其他船员们洗脑，进行了某种仪式。被召唤到实验室的蛇神伊格前往舰桥──只要这么想，就能解释刚才走廊上的巨大脚印了。

「……这艘船是航向何处？」

「如果我的记忆正确，最后应该是航向北海道的纹别。」

我望向操作用的小型萤幕。

萤幕上写着「正在自动驾驶中」。查看地图上显示的预定航线，其终点果然是北海道。这艘船确实正逐渐接近陆地。

我尝试操作船只，但不知是因为处于紧急状态，还是因为担心航线被蛇人们变更，控制器上了锁。船只毫无动静。

「不行，没有船长的卡片钥匙就无法改变航线。现在已经没办法让这艘船停下来了。」

「……那只能维持现状……？」

「不，不能让伊格上岸。如今只能和本土联系，并且在那之前想办法应付了。」

「……取得联系就不会有事吗……？」

「这个嘛──如果让整艘船沉没呢？」

「……整艘船？」

三上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们现在正位于隆冬的鄂霍次克海附近。海水的温度已明显下降。」

我一说完，三上随即像要回想什么似的眯起双眼。我也回忆起御巫之前随意从书架抽出书本后所说的话。

──蛇在寒冷时会强制进入冬眠。

「……掉进寒冷的海水里就会停止活动？」

我点头回应三上的话。

「没有错。只要破坏船只本身，应该会沉没吧。」

「可要是船沉了，到时连我们也……」

「是啊。所以我们应该做的是在舰桥发出求救讯号。假使能够逃离，之后就只要让船沉没就好。」

「可是……」

「我明白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但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不过要是你想集体自杀，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我死得了当然很好。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三上静静地抚摸自己的腹部。

我深深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的体温低到让人不敢置信。三上好像对我的举动感到不解，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三上仁美，我不希望你死去。」

我注视着她的双眼这么说。同时一面在心中祈祷，希望她能稍微明白我的话是出自真心。

「……为什么？」

「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私心，但我不希望你这么惨澹地过完一生。」

「……我差点就要杀死小泽小姐和御巫先生了。」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毕竟只有那么做才能够活下来。」

「……」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不知如何回应的三上低下头。我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

「你会有那种想法也很正常，毕竟你过去一直身处在恶意之中。被伊格诅咒，被蛇人排挤，这艘船的研究员又对你反覆进行残酷的实验。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而要归咎于久远的祖先。不对，说不定连你的祖先也是无辜的。总之，那样的遭遇对你来说并不合理，但你又不得不接受它，甚至被灌输活得不幸才是生存意义的想法。尽管如此，我……」

脑袋不由自主地发热。我自小备受温柔的父母疼爱，想必无法完全体会她的绝望吧。正因为如此，我更无法原谅将她逼入绝境的那些家伙。

「……即便你不那么想，我还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我只是无法原谅这种事。」

这是我第一次与她四目相对。

●

目送两位女性前往副舰桥后，我不停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

事到如今，我依然期待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毕竟自从搭上这艘船后，我遇到的事情全都感觉好不真实。见到一具具怪异的尸体，遭受怪物攻击，变身后的自己杀死那些家伙，然后和父亲的遗体面对面──最后是外星人入侵，以及三上小姐受到蛇的诅咒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眼前的问题堆积如山，而我此刻最应该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浮现眼前的始终是三上小姐的脸孔。

（我果然还是想要帮助三上小姐。）

那或许只是我个人的私心。我很清楚。明白归明白，但难道没有办法可以解除她的诅咒吗？「蛇大人」……如果有打倒三上小姐口中名为伊格的怪物以外的方法，即便只是线索我也想要掌握。

──生物研究室。这个房间很显然与楼上的「生物研究团队」有关。

这里是研究「未知」，也就是三上小姐的单位的工作地点。说不定生物研究室里会有线索能够解开三上小姐的诅咒。

「……抱歉，小泽小姐，我要单独行动了。」

我们未必有无限的时间。伊格那家伙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离开舰桥。既然如此就得好好把握时间。

小泽小姐气冲冲地大骂「不准擅自行动」的脸浮现眼前，我只能先向她致歉。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生物研究室。室内摆放着萤幕和大型书架，后方则有一间用玻璃隔开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望向实验室的地板，我顿时打了个寒颤。地板中央被以某种暗红色的东西画出巨大图案──那不是红色颜料，很显然是血液。然后那个图案，和楼上那面旗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那个脚印。」

小泽小姐在走廊上发现的巨大脚印。与其完全相同的脚印，从实验室的中央向外延伸，一路来到看似坚固的门前，而那道厚实的门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尽管在玻璃的反射下看不清另一头，脚印无疑是通往我刚才经过的走道。

脚印的主人恐怕是名为伊格的怪物，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脚印的起点。脚印是从用血描绘的圆形图案的中央开始。伊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这里好像也没有之前在早乙女开发室见到的机关──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不断扩大。脚印简直就像透过某种仪式从异世界现身。

「身为B级惊悚灾难片的当事人还挺恐怖的……」

我一边打趣试图恢复冷静，一边环顾室内。走到书架旁，发现在最显眼的地方摆了一份名为「十二月份实验报告书」的档案。既然是实验，莫非内容与未知有关？

好奇的我翻开报告书，然后马上后悔了。

『十二月　未知实验报告书

○打断睡眠实验

未知受苦的模样，无疑是献给蛇大人最至高无上的贡品。

我将未知固定在直立状态下定期施予电击，不给未知睡眠时间。

从第五天开始反覆呕吐、昏厥，陷入衰弱状态。

持久性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再生能力检验实验

观察有多少自愈能力的实验。

首先是一根、一根地切断手指。结果手指缓慢地开始再生。

继手指之后是手臂和腿。从表情可以确认有无痛觉。

真是痛快。

虽然感觉我本来好像有某种目的，结果都变成无聊的实验。待会儿去看看以前的报告书好了。

○血液检查

据说拯救人类、使人类进化的是蛇大人。

如今正是将那位神明召唤至此的时刻。

召唤仪式需要未知的血液。

它们看不见红色，于是由我代劳。

啊啊，对了。

我是为了让人类更加进化才进行研究。今天想必将成为伟大的日子！能够参与这一刻，我内心真是万分感激！』

最后一段的笔迹看起来十分凌乱。那人大概是失去理智，被蛇人们随意利用了吧。

──不，那不是重点。

我拼命忍受想要呕吐的感觉。愤怒、悲伤、不甘交织成陌生的情感，不停翻搅我的五脏六腑。

重新目睹以名为「未知」的实验动物身分，遭受极恶劣对待的三上小姐的过去及事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生气还是哭泣。

刚才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交谈时，三上小姐曾说「我吃了人」。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可是看了这份报告书，内心的怀疑逐渐变成了确信。这里面提到的种种行为是践踏她尊严的暴行。不，就连这场实验，或许也只是延续她至今遭受过的对待。我感到不寒而栗，全身冷汗直流。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接着又重读同一段文字。「血液检查」这一段的描述格外令我在意。「如今正是将那位神明召唤至此的时刻。召唤仪式需要未知的血液。」什么意思？

实验室地板上的巨大暗红色圆圈。莫非那是在召唤蛇神伊格的仪式中使用的东西？若真如此，那个圆圈是用三上小姐的血画的吗？

说到这里，我总觉得三上小姐手臂上的注射痕迹，比我和小泽小姐的注射痕迹来得大。那表示被蛇人控制的研究员们从三上小姐身上抽取了大量血液吗？

「……开什么玩笑……！」

他们究竟要践踏三上小姐的心灵、身体到什么地步！

这样就没了吗？该不会没有其他线索了吧？报告书接下来几页都是空白，不过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发现有人亲笔写下一段话，于是抱着一丝希望读下去。

『据说蛇大人与所有蛇族紧密相连。

蛇就是蛇大人，蛇大人就是蛇。

假使蛇大人附身的对象受了致命伤，蛇大人就会占据附近其他蛇族的精神与身体，借此延续生命。真是太厉害了！这样就能永存不灭了！』

脸色倏地发白。蛇族。循着文字在纸上移动的手指顿时停下。

旗子后面的血书上面写着：「你们虽然是从蛇类大幅进化而来的生物，实际上还是保有蛇的特征。」三上小姐看不见红色。假使这段话属实，那么三上小姐……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占据其他个体的精神与身体，借此延续生命？简直就像科幻小说。这种事绝对不可信，我如此心想。

然而，我内心深处非常明白，这恐怕是事实。

我咬紧牙根，用力到臼齿都快要碎掉了。

倘若事情真如最后一页所写，我们就不能打倒伊格。如果三上小姐真的是蛇族，而我们打倒了伊格，之后伊格将会占据三上小姐的精神与身体继续存活。届时，三上小姐会如何？

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

「──你说什么？御巫，那则情报可信吗？」

五分钟后，我们三人在走道会合。我走出房间时，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已经在那里等待。小泽小姐用质问「你跑去哪里了？」的眼神瞪着我。于是我为自己单独行动一事道歉，然后说出刚才收集到的情报。

「如果里面的内容属实。」

我将实验报告书的档案交给小泽小姐。小泽小姐迅速翻阅报告书，以比我快上好几倍的速度理解概要。

「原来如此。假如是从个体转移到个体的机制，就能解释名为伊格的存在为何从西元前就出现了。伊格不是神明之类暧昧不明的存在而是生物个体，我总算放心了。」

「小泽小姐，现在不是为了那种事情安心的时候……」

「我知道。看来想要帮助三上就必须让她和伊格保持距离。」

「……可是，应该要保持多远的距离啊？」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我看着三上小姐，她盯着地板，彷佛已经放弃一切。

「喂，三上小姐，你知道需要距离多远才不会被伊格占据身心吗？」

「……」

「三上小姐，拜托你，请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三上小姐不发一语。

「即便我们成功向外求援、让三上小姐逃走了，只要伊格那家伙还活着，威胁还是会一直存在对吧……？就算想杀死它，只要有蛇，它依然会持续复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御巫，冷静点。」

「可是，小泽小姐……」

「我们也只能尽现在最大的努力了呀！」

小泽小姐的口气难得焦躁。那也许是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不合理，以及自己无力应对这场悲剧而产生的焦躁情绪。感受到小泽小姐的内心其实也很煎熬，我不禁闭上嘴。

「听好了御巫，你要澈底保护三上。」

「咦……」

不只是我，三上小姐也同时瞪大双眼。小泽小姐语气坚定地说：

「舰桥的伊格由我来应付，你们要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把事情推给小泽小姐一人。」

「外行人插手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棘手……再说，为了让三上在远离伊格的地方行动，这么做也是必要的。」

大概是从别处捡来的吧，小泽小姐摊开船内的配置图给我们看。她指着图上的舰桥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这个舰桥。到时我会使用RIDE系统绊住伊格。与此同时，御巫和三上，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交给我们……？」

「首先是解除船只的保全系统。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用来确认外面状况的门吗？」

「……那道上了锁、打不开的门？」

御巫指的是我们醒来后，为了逃离逼近的蛇人们而发现的那扇门。确定我们认知一致后，我点点头接着说：

「那是物资的卸货口。在舰桥可以解除那道门的门锁。要到外面去就必须解锁。」

「你说得或许没错，可是……」

「再来，我希望你们打开船内所有照明。外面的天候恶劣，即便能够呼救，其他人可能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发现这艘船。所以为了让他人发现这艘船，我们必须把灯打开，尽可能提高被发现的机率。」

「喂，小泽小姐，你听我──」

「最后是发出求救讯号。想要求救就必须按下驾驶舱附近的紧急按钮。到时为了确认，可能会要求输入船员编号吧。如果有需要输入，你就输入我的船员编号，这样是最快的方式。」

「我说小泽小姐──」

「如果采用这个方法，三上就不会接近伊格。顺利的话还能拉开足够的距离，避免伊格占据三上的身心。只要她先行离开，说不定能逃到安全区域内。然后只要靠我和伊格交战、争取时间──」

「小泽小姐！」

我抓住小泽小姐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只有你一人牺牲的打算？」

「不要擅自认为我会死好吗？我说过，招致这种事态的责任在我。况且……即使没有这次的事情，这也是我的使命。」

小泽小姐一派轻松地回答。紧握胸前的火箭坠饰。

「御巫，你要赌上性命去拯救自己和三上。」

「那可不行，我也要战斗。我要再次用RIDE……」

「你无法变身。我说过，那样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为了避免像你这样的傻瓜出现，D系列的驱动器被设计成变身之后，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再次变身。」

「可是……」

「够了，你不要再逞英雄了，给我好好保护三上！」

故意冷言冷语的她让人好火大。

尽管相处时间短暂，但我知道小泽小姐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死去。

我把手伸进怀里。此刻，我手边有白色手枪、子弹及禁忌驱动器……不对，这些不是人类可以触碰的东西。

下个瞬间，液体流出的声音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三上小姐用手扶着墙，正朝地板呕吐。她脸上微微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腹部好比巨大的气球一般膨胀。

「三上小姐！」

我急忙上前。三上小姐的脸色显然很差。难道是因为和伊格离得很近，导致诅咒的效果增强吗？如果是这样，时间恐怕已所剩无几。

正当我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三上小姐半睁着眼，看着我和小泽小姐。

「为什么……？」

「咦？」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明明是个怪物。」

我和小泽小姐四目相对，她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我们是抱着同样的心情在面对三上小姐。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对三上小姐这么说：

「三上小姐你听我说，我希望你不要责怪自己。」

「……」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而她生前经常对我说：『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千聪。』」

三上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是个毫无优点，甚至被父亲抛弃的失败品，母亲却始终认同我。我曾经一再自责『是我害母亲变得不幸』，但母亲总是那么对我说，于是我渐渐产生『原来我有资格继续活着』的念头……虽然到最后我还来不及孝顺，她就过世了……」

小泽小姐也同样显得讶异。不知是对于老是傻笑的我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感到意外，还是联想起自己的经历──我勉强将零散的话语汇集成形。

「所以，见到三上小姐用『都是我的错』诅咒自己，我心里好难受。那明明就不是三上小姐害的。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总之我希望你能够产生『真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世上』、『我有资格继续活着』的想法，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

「……」

「生下健康的宝宝吧。然后，请你对那孩子说：『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你。』」

明明想要克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回过神，我已经扑簌簌地流下眼泪，于是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想要掩饰自己的丑态。我感觉到她也微微地发抖。

「……『不要擅自拿我和你母亲相提并论』，你就算这么想也无所谓，反正我……我就是出于私心，想要解开三上小姐的诅咒……！」

三上小姐明显很困惑。想到她至今应该从未接收过这样的善意，我的心情又更加焦躁难耐。

迷惑迟疑，眼神闪烁，最后看着自己的手……三上小姐喃喃开口：

「……天空……」

「天空？」

「……在这个地球上，天空是唯一不受蛇大人干涉的地方。因为蛇族虽然可以在地上和地底来去自如，却无法飞上天空……」

我和小泽小姐对视一眼。

──换言之，只要让三上小姐逃到上空，她就不会被伊格占据身体了。

「就这么决定了。果然必须先发出求救讯号。」

小泽小姐刚笃定地这么说，三上小姐随即左右摇头。

「……可是，那个，我不希望你们两人死去……」

这是三上小姐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想法。

三上小姐的双眼如海浪般湿润。好美的眼睛啊，我不禁产生如此不合时宜的感想。喂，三上小姐，我很开心喔。愿意说出天空的事情，代表你终于愿意稍微相信有逃离诅咒的一丝可能性，以及愿意相信希望、相信我们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希望对方死去。能够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吧。

●

通往舰桥大门的另一头传来诡异的嘶嘶声。光是空气从鼻腔泄出的声音，就让人本能地感应到危险。

打开门之后，出现的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让人只能庆幸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不曾遇见的怪物魔境，说不定会在眼前展开。

我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明明想让她安心，彼此却狂冒手汗，而且还抖个不停。她或许也感受到我的紧张了。

领头的小泽小姐紧握驱动器，将门打开。沉重的金属声。为了让眼睛习惯黑暗，我和小泽小姐定睛凝视。感觉三上小姐倒抽了一口气。

黑暗中，一个黑色鳞片闪闪发亮的庞然大物坐镇此地。

其身为生物的等级，与随侍在侧的蛇人们或我们截然不同。美丽且高贵，让人明明是初次见面仍不禁心生敬畏。

回过神时，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口：

「啊啊……蛇大人……」

畏惧与服从──人们或许称之为神。

第一卷 第八章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听说我的祖先与人类相恋。起源于外星球，自古便繁荣至今的蛇族──祖先将其情报告诉了心上人。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爱人竟企图利用那则情报掌控蛇族。大规模的歼灭爆发，我们的民族灭绝，数量大为锐减。

结果，我的祖先形同背叛了同胞，而蛇大人大为震怒。蛇大人是我们的神也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触怒蛇大人将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继续活着。

蛇大人对我的祖先降下诅咒。诅咒她生下来的孩子有着和人类相同的样貌，并冲破母亲腹部诞生。母亲会在孩子出生时当场死亡，然后那道诅咒将会延续到下一代。

所以我没见过母亲。因为我也是夺走母亲的生命才诞生于世。「三上」据说是当初与我的祖先缔结婚姻关系的人类的姓氏。

「仁美」这个名字则是母亲死前替我取的。

可是，母亲直到丧命那一刻仍为我着想的爱，却让我光是想像就感到害怕。我在懂事时就已经明白，我和其他个体不一样。我是为了遭受凌虐而存在。

继承罪犯祖先的诅咒的母亲，冲破其腹部诞生的诅咒之子。明明是蛇人，却受到同胞排挤的异端分子。但又无法融入外表相同的人类之中的异形之子。失去容身之处，永远在黑暗中徘徊的罪人后裔，那便是我。

「受苦是你唯一的生存意义」。为了以儆效尤而受罚是我的使命。

蛇大人至今依然对我的祖先心存怨恨。为了不让背叛自己的人再次出现，蛇大人绝对不会放宽诅咒。叛徒就应该付出代价。

我的痛苦为它们带来喜悦。因此，我的痛苦不会结束。

唯一被允许的结束，是生下和我一样的诅咒之子。

在我看来那更难受。我不想让自己体内的孩子继承同样的痛苦。难道无法让一切在我这代终结吗？不，我的母亲、外婆、还有更之前的祖先，恐怕都想过同一件事吧──情感消磨殆尽，没有救赎的日子一天天持续着。

我丧失了抵抗自身宿命的意志。我累了。习惯了遭受折磨，变得动也不动。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没有心就不会感到痛苦。我自幼便学会了这件事。

就在此时，同胞之间掀起了一阵骚动。听说同胞们一直在地球上寻找的文物被人类抢先找到了。为了将被命名为RIDE系统的那件文物实用化，人类已着手开发驱动器。经历漫长的演进，人类好像获得了高度的科学与技术能力。被抢先固然让人不甘，但要是顺利进行，这可是能够一举获得RIDE系统与驱动器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只不过，单凭人类的力量要开发驱动器恐怕很困难。

那应该怎么做呢？

──故意将诅咒之子当成研究样本交出去，让人类做实验如何？

同胞们热烈地赞同这个点子。它们感应到地球人为了对付自己，成立了名为F.A.N.G的组织，于是将我以「外星人样本」的身分送进那里。

那也是它们想到的新游戏。把我交给人类的研究设施，让人类把我当成实验动物施行物理上的折磨。一如它们所料，人类将我这个前所未见的生物取名为「未知」并监禁起来，对我进行各式各样的实验。让室温下降至活动极限，将我沉入海水之中。为了估测再生能力，将我的手指和脚切断。为了妨碍睡眠而对我施以电击。

然后到了最后──

他们逼迫饥饿的我吃掉外表和自己相同的生物──人类。

我只能吃人。

我的身体不可思议地顺利接受了人类的血肉。我放弃了思考。本能试图保护我自己。我慢慢地，有如野兽一般将人类吞噬殆尽。同胞们嘲笑我那副阴沉悲惨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呢？我为了变得不幸而被勉强留下一条命。

──没错，我是被留下一条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活着。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这两个人。

每天活在甚至不被允许结束生命的绝望之中，我完全无法相信在这艘船上遇见的他们所释出的善意。像他们这样的人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可是，那些人要不是为了给予我更残酷的对待而释出「甜头」，就是被同胞发现后遭到无情杀害。

所以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既然最后都会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

我明明这么想，这两个人却一直缠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我同时也感受到几乎快要遗忘的喜悦。明明到头来注定都会绝望，我却产生想要最后再相信一次的念头，还好害怕会再度失去。

──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小泽小姐和御巫先生都这么对我说。幸福是什么？

我不懂。不懂的东西没办法获得。尽管如此，他们两人依旧带着认真的眼神说要帮助我。

相遇至今明明还不到一天，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替我着想呢？

不懂，我真的不懂。

他们告诉我放弃不是唯一一条路。即使得知我吃了人，仍然说那不是我的错。光是这样，我就已经获得太多救赎了。

（不希望他们死去……）

啊啊，怎么会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希望对方能够得救。我明明是他们的敌人，还差点害死他们。

假使人类的世界也有神，希望神明能够聆听我的心愿。虽然神明可能听不懂拥有蛇族血统的我所说的话，但我还是忍不住祈祷。

请让他们两人活着回去。不用原谅我没关系，但请不要夺走带给我温暖的他们的生命。

「……我或许已经很幸福了……」

我一直孤单地活着，身旁从来没有其他人陪伴。什么同伴、朋友、自己人，虽然知道那些词的意思，那些对我而言却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

然而到最后，愿意接纳我的他们出现了。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幸福。

啊啊，肚子好痛。逐渐隆起的腹部持续带给我痛苦。

我清楚地理解到那个时刻应该已经不远了。

当孩子冲破我的腹部诞生时，我将迎来死亡。这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我的命运。

「……对不起。」

我轻抚腹部。

对不起，我的女儿。我好想看看你，将你拥入怀中。

抱歉让你继承如此痛苦的命运。

──小泽小姐，御巫先生。我不禁想像要是能将女儿托付给你们该有多好。要是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我该有多开心啊。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人和自己腹中的胎儿，完全不在乎同胞们。或许到头来，叛徒的子孙也会是叛徒。如果真的是这样，对我们一族下了这种诅咒以儆效尤的蛇大人──伊格无疑是对的。

●

我抬起头。尽管泪水覆盖了视野，我仍清楚看见站在我前方、准备进入舰桥的两人的背影。为了让我安心，御巫先生牵着我的手。我也紧紧回握，不愿放开他温暖的手。

这时，领头的小泽小姐停下脚步。感应到位于她视线前方的气息，我瞬间屏息。一直以来束缚我生命与灵魂的存在就在那里。

小泽小姐举起黑色装置。一想到她接下来将遭遇的苦难，无法忍受的我情不自禁大喊：

「……小泽小姐！」

●

听见三上唤我「小泽小姐」，我悄悄回头。三上握着御巫的手，一脸担忧地望向这边。

双眼中──尽管表情依旧不变──微微渗出了泪水。

（她的表情变得比刚认识时更有人味了。）

我浅浅一笑，再次面对眼前的景象。

我所知道的舰桥已经澈底变了个样。设备处处遭到破坏，照明器具的一半以上都失去功能。宽敞的室内有三只蛇人在徘徊，它们对开门的金属声起了反应并看向这边。然后，那家伙在舰桥的中央。

身长约五公尺的巨蛇──不，那副巨躯看起来也像是龙。从开启门扉照入的光线反射下，深灰色与漆黑的鳞片闪闪发光。规律发出的嘶嘶声与一般的蛇无异，然而，那壮丽的身形却像是全身由肌肉组成。

黑暗中，唯有鲜红眼珠在远比我的头还要高的位置定睛俯视我们。彼此要视线相交并不容易。那是光被盯着看就感到体温下降，身体彷佛要被恐惧与疯狂支配的眼神。我不由得移开视线。感觉即便只是回望一秒，自己都会澈底失去理智。

这是我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畏惧的心理，也能理解对方为何被称为神。对方不是区区人类能够出手对付的存在。本能发出这样的危险讯号，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为了压抑那份心情，我笑了。

「……哈哈，你的身体那么巨大，不会不方便吗？」

双眼已渐渐适应黑暗。巨兽以两条粗壮的腿让身体直立，双臂上的尖锐钩爪闪着光芒，简直是白垩纪的肉食性恐龙。然后，其全身上下都覆盖着细致到与巨大身躯不相称的鳞片。看起来既像小小的翅膀，也像剃刀的刀刃。

咆哮──

轰隆巨响从一路延伸至粗大颈部的细长口中发出。咆哮声在空间内反响，身体不禁微微颤抖。感觉周围的蛇人们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明明尚未接触，我却受到震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站着。

（我必须想办法对付这家伙吗……？）

完全超出人类智慧的存在。居然非得打倒这样的家伙才有活路，这会不会太残酷了啊？要不是有拯救御巫和三上的使命感，我肯定立刻放弃撤退。

「小泽小姐……！」

御巫用担忧的语气呼唤我。他的声音令我回神，我点点头。

「没问题的，御巫，一切按照计画进行。三上就拜托你了。」

以神的咆哮作为信号，蛇人们缓缓靠近。我瞪着逐渐逼近的那群家伙。

「……我一直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惨遭凌虐，受到外星人蹂躏的人类。为了对抗那股威胁，我集结了所有研究成果。

我将RIDE系统贴在腰上。腰带随即展开，固定在我的腰际。接着我将D－4驱动器的端子插入沟槽。这个装备是现在的我所能打出的王牌。转动控制杆后，启动的旋律恼人地响彻四周。

一面缅怀帮忙守护驱动器和RIDE系统的研究室伙伴们，以及遭到杀害的父母，我暗自祈祷。

──但愿这份力量能够为人类带来希望。

必须向这些外星人展现我们的气魄与信念。让它们明白，人类不是任由你们蹂躏的弱者。我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来吧，证明的时刻到了。

「变身！」

语音密码辨识成功的同时，带有金色线条的黑色机械装甲逐渐覆盖全身。脸被头盔包覆，蓝色护目镜覆盖视野。

全身力量高涨，变得无比轻盈。为了确认那个感觉，我反覆开合手掌后甩了甩手腕。

大概是受到早乙女植入我体内的三上DNA因子影响，我感觉整个人远比以前测试时还要活动自如。

「MEGINRURUDA」

「BOMOGIREBAIROME！」

两只蛇人以神秘语言交谈，随即猛然冲过来。可能是空间宽敞的缘故，其动作比之前遇到的蛇人更加敏捷。它们以双腿步行，不时像蛇一样让整个身体在地面滑行移动。

然而，那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成问题。我挥舞拳头，给了先靠过来想要咬我的蛇人一记上钩拳。敌人在骨头碎裂的刺耳声中后仰，就这样和从后方逼近的蛇人一起倒下。

见到两只蛇人双双倒地，我一个箭步逼近，使尽全力将它们踢飞。它们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墙壁。遭我殴打的那只蛇人动也不动，被夹在中间撞墙的另一只则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

我想像让装备变形的画面，讯号立刻自大脑传送出去，重新组装左手臂的零件。几秒钟后，形似结合了钻头和链锯的武器完成。这是兼具「砍」与「刺」的功能，以破坏对象作为唯一目标的武器。

（插图009）

「就让我来试砍看看吧。」

「JADEREBUME！」

彷佛在恳求对方住手。我的父母也曾经像这样大喊着「不要」。我抛弃慈悲心，同时贯穿两只蛇人。它们浑身痉挛，吐着带血的泡泡就此丧命。

但是我没有时间休息。

「小泽小姐！」

御巫的叫声传来。我看见剩余的一只蛇人正准备攻击朝舰桥的掌舵装置而去的御巫和三上。目测这个距离，我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

可是身为开发者的我很清楚，D－4驱动器的强项在于远距攻击的威力。

透过操作腰带的控制杆，驱动器能够利用RIDE系统的能量建构出新武器。下个瞬间，我的手边已经组成了大型的格林机枪。建构出无视物理定律的兵器，这才是RIDE系统这项Over Technology的真正价值所在。RIDE系统也同时具备足以驾驭兵器的威力。

我不假思索地射击。约莫百发的子弹一发一发地削去敌人的肉体，使其转眼变成蜂窝。

「GUGAAAA！」

体液从各个部位流出，第三只蛇人当场倒地。这是将原本搭载在战斗机上的机关枪改良成轻便尺寸的武器。地球上大概也只有这套装甲能够一边控制反作用力、一边射击吧。

──单看瞬间火力，这个D－4果然远远胜过D－3。

但是目前尚未调整完毕。就这么直接使用不知道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而且也不确定变身能够维持几秒。有可能下次眨眼时就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这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时间竞赛。

「御巫、三上，拜托你们了。」

我重新面向伊格，御巫和三上则奔向目标机器。我必须转移伊格对他们的注意力。

身高超过五公尺的巨躯缓缓地俯视我。充满威严、布满发光鳞片的皮肤，在日光灯的微弱光线下更添邪恶气息。

我能够从那副眼神察觉伊格的态度──既非敌意、战意，也不是杀意。它甚至没有在警戒。简直就像在看地上的蚂蚁──我们只是进入它的视野中。在它看来，我甚至不是需要让视线带上任何意义的渺小存在。

为了不被它的威压吞噬并努力保持理智，我大口吸气，重新摆好架式。然后不动声色地和御巫他们拉开距离，露出笑容吸引对方注意。

「呵呵，没想到居然能够和神交手。就让我瞧瞧你有多少本事吧！」

我再次让左手臂变形成钻头链锯，接着立刻朝伊格挥去。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它的鳞片比想像中还要硬，压上我全身体重使出的一击竟没能对它造成半点损伤。刀刃非但完全砍不下去，反而缺角了。我马上拉开距离，与伊格互相瞪视。我俩正探查对方的呼吸节奏，然后同时往前踏步、错身而过。

眼见爪子像要报仇般逼近，我赶紧闪避。它的速度快到让我差点反应不及。即使全身包覆装甲，穿过侧脸的利爪仍令我冷汗直流、脸色发白。

伊格上前试图抓住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犹如大地鸣动的沉重感，令我内心忐忑不安。我用钻头链锯推开逼近的巨大手掌。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改变轨道。

（一切都只是能勉强应付，要打倒它还是太难了……）

D－4的性能发挥得比我想像中好。不仅四肢活动自如，也能确实掌握敌人的动向。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变身带来的亢奋，但我自身的身体能力的确也有了明显的提升。是受到三上的DNA因子影响吗？早乙女留下的礼物固然令人厌烦，不过唯独现在我对此深表感激。

可是令人不甘心的是，即便条件俱全，我还是看不见能够压制眼前威胁的可能性。我深深地体悟到，这便是蛇族之父、被它们尊奉为神之存在的实力。

（冷静、冷静……打倒这家伙不是我的目的。我只要在御巫和三上做好所有准备之前争取时间就好……！）

我一边架开企图抓住我的钩爪、一边来回移动，不让伊格将注意力放在御巫二人身上。

「喂，我在这里！」

我躲过伊格的攻击，趁着它失去平衡让钻头链锯高速旋转。旋转的刀刃弹开了几片肩膀的鳞片，可是伊格在刀刃深陷之前稍微弯腰让身体下沉，避开了攻击。它随即利用下沉的身体，直接对我使出擒抱。

我立刻让钻头链锯滑进自己和伊格之间进行防御，但与那副巨躯相应的强烈冲击仍朝我袭来。左手臂的零件发出清脆声响从根部折断，地面上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尽管我有跳向后方躲避冲击，令人发麻的震动仍越过装甲传至手臂。

「喔喔喔喔喔喔！」

被弹开后，我采取护身倒法落地，旋即朝地面一蹬往前冲。一旦转身逃跑，心灵与身体便会再也无法与之对抗，所以我要往前冲。我一冲到它跟前立刻朝腹部出拳。手没有感觉。刚才的擒抱大概让我的手骨折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就在我准备继续殴打第五下时，伊格巨大的手掌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朝我逼近。

我往后跳开回避了那一击，岂料那其实是圈套。伊格在使出那一击后，顺势大大地转动身体，挥动尾巴。

我瞬间明白一件事。不行，躲不掉。既然躲不掉，我该怎么做？必须思考下一步，将危机化为转机。

「必须咬牙忍耐……！」

这么告诉自己后，比我身体要粗上一倍的尾巴随即直击侧腹。鳞片撞击金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身体内部也隐约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我的身体就像被球棒击中一样飞了出去。视野急速飘向后方，之后背部传来的疼痛让我明白自己撞上了墙壁。疼痛强烈到我甚至无法昏厥。但要是没有D－4的装甲，不要说疼痛了，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肯定早就分家。

尽管受到极为严重的损伤，除了意识，我依然紧抓着另一样东西不放。那就是它的尾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拉扯尾巴，将伊格的身体一并举起。钢铁般的重量压住全身，令我呼吸困难。

在汗水渗出、心脏剧烈跳动的状况下，我像在玩巨型秋千似的利用离心力甩动，将伊格的巨大身躯抛出去。如龙一般高大的身体直撞墙面。轰隆声响起，船舱的墙壁严重变形。整艘船感觉都在摇晃。

──成功了，我终于撂倒它了。

我感觉快乐物质正慢慢支配全身所有细胞。这是为了减缓战斗时的痛苦而安装在驱动器内的程式。由于尚未调整完毕，我必须小心不要因为那份全能感而停止思考……

这时，御巫的怒吼声传来。只见御巫压低身子，强行让三上低下头。

「小泽小姐，拜托你看清楚四周再扔啦！很危险耶！」

「我有在注意啦！先不管那个了，你们快求救！」

「等一下！喂，你有听到刚才的巨响吧？小泽瞳子正在使用什么RIDE和怪物交战！」

御巫大声嚷嚷，好像正在和某人说话。他可能与通话对象起了争执吧。可惜我无暇应对，只能请他继续努力了。

伊格缓缓起身。我明明使出D－4的全力将它用力抛飞──当然我也做好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觉悟──然而它只是稍微变脏，感觉完全不当一回事，令我不禁苦笑。

它扭动大概有三个人头并排那么粗的脖子，以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从缓缓张开的大口中发出咆哮，撼动了整个舰桥。我从那带有些许烦躁的咆哮中，察觉它终于把我当成「碍眼的害虫」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伊格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符的速度冲向这边。如果躲开，它会一直线冲向御巫他们。经过瞬间的判断，我抓住伊格的双掌，将力量集中在手上。

扭成一团的瞬间，正面承受速度与重量的我被推动了约莫两公尺远。我虽然有压低重心、用力踩地，仍被迫体认到双方的臂力有多悬殊。机械装甲像地震一样嘎嘎作响，手骨感觉快要碎裂。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退让。施力的手发出悲鸣，伊格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会被吃掉……！）

我在被吞掉前将意识集中于双腿。双腿的装甲遵从我的想像，开始重新组装。两秒钟后，腿部的装备已变形成六连发的飞弹舱。

「……发射！」

小型飞弹自飞弹舱中射出，六发中有三发命中伊格的肚子。

「GUGUGUOOOOO！」

伊格发出不悦的呻吟声，从我身旁退开。尽管隔着坚硬的皮肤，攻击似乎仍对它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可是，没有命中的其余三发也发挥了威力。飞往船内不同方向的飞弹使得木片和金属恣意四散、撞上墙壁，整艘船都因此剧烈摇晃。

「小泽小姐，你该不会打算改用『现在立刻将这艘船和我们一起沉入海底』的C计画吧！？」

「没有！抱歉，但它不是可以保留实力作战的对手！」

我这么向御巫赔罪。这套装甲不具备可以完整控制六发飞弹的精准度，一个不小心甚至还有可能因为卡弹而在脚边爆炸。只有部分船舱崩坏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互推时失去平衡的伊格脚步踉跄地往后退。眼见大好机会来临，我纵身一跃，同时高高地将腿往上抬起。我借助重力，朝伊格的肩膀使出下压踢，结果好比殴打金属块的沉重声音响起。我不晓得对手如何，不过我使出踢击的腿相当疼痛。

尾巴像在赶苍蝇似的逼近。听见风切声，我迅速用双手弹开尾巴，可是尾巴的重量太惊人了。骨头扭转般的感觉袭来。全身上下的机械装甲发出悲鸣，开始出现破损的征兆。

面对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我不禁担心自己能否对它造成伤害。这份压迫感，这份冲击。若是不坚定意志，感觉很快就会产生我整个人都要被蛇神吞噬的错觉。

「尽管如此，我已经决定要负责了……！」

我往地面一蹬，接近蛇大人。伊格不耐烦地挥动手脚和尾巴。

敌人的动作大，漏洞也多。这可能是它澈底瞧不起人类这个种族的轻率心态所致，而我只是一直攻其不备。

不仅如此，我还抱着「时间限制」与「装甲的持久极限」这两道风险。一直被迫全力奔驰的状况，令我脑袋深处像被勒紧一般疼痛。

「呼、呼……！」

我努力抑制急促的呼吸，一面用拳头连续殴打伊格的身体，然而，对方不为所动。才刚听见它终于发出烦躁的呻吟声，我歪向一边的头旁边就响起獠牙互相碰撞的声音。

「唔咕……！」

迟了半拍，我才明白自己的头只差一步就要被咬掉了，全身顿时喷发汗水。

「喔喔喔喔喔喔！」

我用左右拳头反覆殴打伊格的胸口。看准对手不耐烦地用双臂采取守势的瞬间，我轻轻一跃，以透过旋转增强力道的下压踢，追击伊格刚才受伤的肩膀。

「GUGUGOGOGOOOOOO！」

那家伙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苍蝇一直在耳边飞来飞去，只要它有反应就够了。伊格挥落如铁锤般的双手企图将我打扁，但我立刻跳向后方躲避。可是它继续维持挥落铁锤的半蹲姿势，流畅地使出擒抱对我展开追击。我来不及闪避。即便让双手在身体前方交叉、摆出防御姿势，仍能听见喀喀声响从体内传出。手臂和几根肋骨似乎断了，剧痛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咕呜……啊啊啊……！」

身体动不了。剧痛是一个原因，但本能也拒绝继续采取行动。

然后，敌人并未放过这个破绽。下个瞬间，我被某个奇重无比的东西压制住。伊格的尾巴从头顶上方挥落，利用其重量将我压向地板。

（完了……！）

尽管想要挣扎扭动，压在背上的尾巴却重到令我动弹不得。本来就已经处于骨折，装甲也出现裂痕的状态。绝望感沿着脊髓迅速窜升。

会被杀死，会被杀死。

第一次感觉死亡离我这么近。下次眨眼时，我就会在黑暗中了。先前支配大脑的全能感澈底消失。

啊啊，爸爸、妈妈，你们临死前也是这种感觉吗？

就在我闭上眼睛，无力自责的那瞬间──

「GOTEAGI=JADERE！」

无法理解的语言，可是那个声音十分耳熟。

我睁开眼睛，见到三上仁美站在不远处。

伊格缓缓转动脖子，对三上投以冷漠的目光。三上顶着苍白的脸孔仰望伊格，开口发声：

「DITOAGIRE=GAERE……！」

三上正在用和蛇人们相同的语言说话。伊格像在嘲笑一般扭曲脸孔。从双方的表情大概可以想像他们的对话内容。

她应该是想引起伊格的注意吧。为了保护我。

「……不行，你快点离开这里……！」

我着急地制止，可是三上左右摇头。

「我不希望小泽小姐死去。」

「为什么……！」

「我不会被杀死的……因为我是诅咒之子。」

「可是……！」

诅咒之子违抗神不知会有何种下场。难保到时诅咒不会恶化，或是伊格先将诅咒解除再杀了她。

可是，三上用坚定的神情直视伊格。此时我赫然发现，三上已经和几小时前初次相遇的她完全不同了。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用她自己的表情站在那里。

伊格发出不屑的低吼，朝三上挥落锐利的钩爪。凭我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阻止。

「住手…………！」

三上动也不动。我的大喊只是空虚地消散在空气中。

刹那间，意想不到的枪声响起。

伊格的身体大大地摇晃。厚实的肩肉上开了一个洞，冒出袅袅白烟。它跪在地上，一阵痉挛后停止动作。

「……咦！？」

三上也满脸错愕地呆站在原地。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望向子弹飞来的方向，结果见到御巫举着一把白色手枪。

「小泽小姐，事情终于解决了！」

「御巫……？」

「三上小姐也真是的，居然这么乱来！你差点就要被大卸八块了耶！」

御巫搂着三上的肩膀，并搀扶我起身。

「我成功发出求救讯号了！我们快到甲板上吧！」

「好……！可是那把枪是……？」

「我等一下再解释，动作快！」

换算成时间根本不到五分钟，我却感觉像是永远的战斗。

差点反常地流出喜悦的泪水。

我勉强用自己的双腿起身，和御巫、三上一起离开舰桥。由于变身尚未解除，尽管骨折了，装甲还是可以帮忙辅助行动。三上很显然是在勉强自己。她的脸色苍白，出汗量非比寻常。至于腹部……更是膨胀到让人怀疑里面藏了一个大人。看来有必要尽快赶往医院──不对，是逃离诅咒的影响。我边跑边询问身旁的御巫：

「你射杀伊格的那把枪是哪里来的？」

「我在开发室找到的。纸条上写可以杀死禁忌。」

御巫紧握手枪，始终注视着前方回答。

「你怎么知道那个对伊格有效？」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就只是一种直觉。禁忌不是以未知──三上小姐为基础制造出来的吗？所以我想既然杀得了禁忌，它对蛇族可能也有效。」

「好厉害喔，没想到你居然有办法进行那种假设检验。」

「……也许是遗传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先不说那个了……」

御巫看着背后开口：

「……抱歉，效果好像不如预期。」

我和三上也转头，循着御巫的视线望去。眼前骇人的景象令我们险些失去希望。

伊格发出怒吼，毫不留情地破坏门和墙壁，从舰桥的门中爬出来。

「UGUOOOOOOOOOOOO！」

疫苗似乎真的有效。被尊奉为蛇神的伊格，想必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行动不便的经验吧。从伊格的咆哮可以感觉它已经不把我们当成碍眼的苍蝇……而是必须铲除的对象。

我下定决心停下脚步，重新面向伊格。

「三上、御巫！你们先去甲板！」

「可是……」

御巫一脸吃惊地大喊。三上也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放心，我在这个位置不会输。如果不想被牵连就赶紧离开这里！」

见到我面露微笑，两人互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我没有说谎。敌人离开房间的举动无疑正中我的下怀。自己乖乖送上门的对手正合我意。

「神啊，感谢祢。我老早就想试试看这玩意儿了。」

我压抑急切的心情，重新组装装甲。坦白说，我现在就连站着也很勉强，但是身为研究者的求知欲又进一步加强了RIDE系统的兴奋作用。

「这玩意儿之前测试时弹道并不稳定。因为它必须在这种条件下使用！」

建构在我双肩上的是巨大炮台。由于超火力弹头的轨道在现阶段还无法精准控制，因此必须在极近距离下锁定对象再使用。

伊格不断接近──再来，再靠近一点──十五公尺、十公尺。啊啊，断掉的肋骨好痛。八公尺、五公尺……

我启动双肩上的双火箭筒。发射的威力之大，连D－4都几乎被震向后方。在惊人巨响中发射的两颗炮弹，笔直地朝已经十分接近的伊格飞去。

「GUOOOOOO！」

爆炸声中混杂着蛇神的咆哮。伊格的前进速度也相当快，这使炮弹的威力加倍了。

转眼间，硝烟弥漫整个走廊。蛇神似乎终于沉默下来了。

我立刻解除武器、恢复平常的装甲装扮，然后转身沿着阶梯往上爬。

「小泽小姐，那家伙呢？」

「我希望它暂时动不了。我们一起祈祷它在我们逃离之前不会醒来吧。先不说那个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呃，三上小姐她……！」

爬到一半，御巫就向我求助。他浑身被紧迫的氛围笼罩。三上好像不支倒地，刚在御巫的搀扶下站起身。

三上的脸色惨白，几乎没了生气。已经到了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走路的地步。

「呼……呼……对不起……你们可以……不用管我……！」

「别说傻话了！不要到现在还说那种话！」

御巫将三上打横抱起。突然被抱起来，惊讶的三上急忙环住御巫的脖子，固定姿势。

「我们要活着回去！要是把三上小姐丢在这里，我就算平安回去也会活得像死了一样！」

「……御巫先生。」

「你要抓紧我喔，三上小姐。」

「……咦！」

被三上紧紧抓住后，御巫拔腿狂奔。我也追着二人跑过走廊，穿越一开始醒来有太空舱的房间，朝通往甲板的阶梯而去。接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阶梯，从已经解锁的门冲上甲板。

外头的风雨依旧以倾盆之势落下，猛力拍打在身上。在太阳西沉、雨水模糊视野的状况下，雷电伴随着轰隆巨响令四周瞬间化为白昼。大海也因暴风雨变得波涛汹涌。若是掉进海里，恐怕没有机会生还吧。

「唔……！」

大浪拍打船只，使得船体剧烈晃动。我感觉整艘船正慢慢地倾斜。

──难道是船体承受不住我刚才与伊格的战斗吗？早知道就冷静一点应战了，我暗自咂舌。

「快，我们到直升机的停机坪去！」

我和御巫、三上一起抵达开始缓缓倾斜的停机坪。风吹雨打下，我们三个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并黏在身上。这样恶劣的天候，让人益发担心三上的身体状况。

「三上小姐，你还好吗？」

「……」

大概很难受吧，三上沉默地微微点头。

「……OK，我知道了。小泽小姐呢？」

「我没问题。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担心这艘船。」

「因为你刚才大肆发动攻击嘛……啊，你们看那个！」

好像注意到什么了，御巫伸手指着远方的上空。

风雨声中开始混杂其他声音。光线从漆黑的空中显现，可以看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架直升机。

「是救兵！喂～我们在这里！」

御巫大大地挥手呐喊。对方似乎在暴风雨中依然发现了我们，直升机确实地逐渐靠近。我要御巫将船上所有灯打开果然是对的。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三上小姐！」

御巫对三上笑道，三上也面露浅浅的微笑。她明明可能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扬起嘴角向御巫表达感谢。我一边确认直升机的动向，一边快速提醒：

「现在放心还太早了。看这个天气，直升机恐怕没办法在这里降落。」

「咦？那我们不就没救了？」

「别着急。对方应该会放下梯子。」

「梯子……？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要是掉进海里就没命了耶？」

「早知道就去上游泳课了。」

「可是三上小姐她……！要在这个状态下……」

我也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和御巫都神情焦躁地望着三上。三上则拼命压抑急促的呼吸，注视着直升机。

如我所料，直升机来到了正上方，却没有打算降落。这时，直升机的舱门开启，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探头望向这边。

「D－3……不对，是D－4？真令人惊讶，原来通报的内容是真的吗？」

「乔纳斯！」

因为有段距离且天候恶劣，照理说应该很难判别，但是D－4的性能提升了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得以辨别他的长相和声音。他是隶属于F.A.N.G的军事部门的成员之一。

「是我！我是小泽！感谢你即刻前来救援！」

「确实是小泽博士的声音！风雨太大，没办法在船上起降！很抱歉，只能请你们用这个了！」

确认救援对象是自己人后，链条梯在乔纳斯的指示下被垂放下来。长度超过十公尺还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让人超没安全感的梯子。我们现在得爬上这个啊。御巫倒抽了一口气。

「三上小姐就由我背着爬上去。」

「我劝你不要那么做。一个不小心，你们两人都会掉进海里没命的。」

「可是……」

担心三上的御巫体贴地这么说。三上看着链条梯，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我自己爬上去。」

「咦！」

「御巫先生曾经对我说，要我和这孩子一起活着回去。」

三上摩娑自己的腹部。御巫则颔首回应：

「我明白了！你先上去。万一你掉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

三上眼眶泛泪轻轻点头，然后看准链条梯最接近的时间点，伸手抓住梯子。她的身体明明已虚弱不堪，却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地紧握。接着踩上梯子，开始往上爬。在暴风雨中左右晃动的直升机，以及随之大幅摇晃的梯子。三上不时会停下来休息并调整呼吸，但她仍以缓慢的速度确实地朝直升机前进。

「三上小姐，就是这样！继续加油！」

「……唔！」

「只差一点点！再撑一下你就自由了！」

御巫神情不安地守着三上。我对他这么说：

「三上好像没问题了。御巫，接下来换你。」

「咦？可是……」

「你放心，这是链条梯，不会断掉的。」

「不是那个问题！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让女士优先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澈底破坏船只，让船沉入海里。不能让船继续往陆地前进。情况再不济，我也可以凭D－4的跳跃力直接跳上直升机，不会有问题的。」

「……唔！你一定要回来喔！」

御巫仰望三上，开始沿着同一座梯子往上爬。只要趁两人爬向直升机的时候破坏这艘船就好──我一个深呼吸，再次操作腰带的控制杆。以与格林机枪相同方式建构出来的，是约莫有半个人高的铁锤。铁锤的锤头部分藏有加农炮，是可以在敲打的瞬间在零距离下对敌人进行炮击的一种战斗兵器。

我其实想用小型飞弹或火箭，可是刚才和伊格作战把子弹用完了。这把铁锤是现在D－4所能建构的最后武器。

（这把铁锤也还没有调整完毕……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爆炸，连我也一起遭殃。必须一举成功才行。）

我大大地挥舞铁槌。然而在我使出浑身力气敲打船身之前，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铁锤内的加农炮开炮了。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我，就这么瞬间被抛向甲板。果然尚未完成，大概是因为误将挥动的冲击力判断成已击中敌人，所以开炮了吧。超乎预期的火力，让身为使用者的我在反作用力下滚落在地。

（即便如此……！）

停机坪严重毁损，巨大的凹洞直达正下方。海浪从那个大洞灌进来，使得船身更加倾斜。这原本是用来对付外星人的火力。即使没有充分运用，造成这样的破坏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小泽小姐！你没事吧？」

御巫抓着在狂风中晃动的梯子，确认我的安危。

「我没事……！我马上就过去──」

「──小泽、小姐，快、快逃！！」

三上尖声警告。与此同时，一阵寒意袭来。

停机坪上的大洞。我看见某个东西狰狞地从中朝我逼近。

在逐渐倾斜的船上，伊格一副不把那种情况当一回事──嘲笑似的张开血盆大口。当我的注意力被宛如独立生物一般蠢动的鲜红舌头吸引时，那副巨躯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朝我冲过来。

「唔啊！」

反应不及的我被巨神的手抓住，勒着脖子高高地举起。无法逃离的恐惧感支配全身。伊格发出怒吼。它的握力十分强大，一口气就将D－4的装甲弹飞。

……就这样，我顿时解除了变装状态。

被强制回到血肉之躯的状态。全身上下先前借由变身掩盖的痛觉，犹如海啸般侵袭全身。

凭血肉之躯不可能承受伊格的握力，我自身的肉、骨、皮肤很快就会迎来极限、扭曲变形。就算抓着它的手想要拉开，它也文风不动。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本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

「咕……！」

「小泽小姐！！」

「不要、不要……！快住手……！」

御巫与三上的叫声传来。断掉的肋骨大概贯穿内脏了吧，我感觉鲜血涌上了喉咙。体内的氧气没有正常循环。视野逐渐变得狭窄。

伊格张大嘴巴逼近，企图将我吞下。可怕的臭味令嗅觉麻痹，感觉再这样下去就连大脑也会停止运作。对人智所不及的神格心生敬意莫非就是这种感觉？

──啊啊，这就是我的死期吗？

不行，不可以放弃。不可以松懈。不可以松懈。快想。快想。事情还没有结束。既然还没有死就有办法思考。能够利用的资源还有多少？既然手脚都不能动，我只能动口了。必须尽己所能。

我竭尽力气，张开嘴巴──发不出声音。可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枪声再度响起。

一瞬间，我的身体跌落在甲板上。伊格的尖叫声传入耳中。它放开了我。就跟刚才一样。

获得解放的身体立刻努力呼吸以摄取氧气。视野恢复，我勉强望向一旁。

──御巫再次握着白色手枪，站在那里。不是梯子，他人在甲板上。

「笨……！你……！」

声音无法顺利发出。喉咙痛到像烧起来一样。你跑回来就没有意义了啊──

「抱歉。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果然也得负责。」

「负责……？」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说我待会儿有话想说，还说这么一来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了。」

御巫态度轻佻地笑道。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御巫依旧笑着开口：

「──早乙女浩司是我的父亲。」

御巫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勉强出声，血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伊格正在挣扎打滚，想要重新站起来。御巫将枪指着伊格继续说：

「有吓一跳吗？将三上小姐的DNA因子植入我和小泽小姐体内，企图让我们能够变身成怪物的该死家伙，居然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虽然他在我小时候就和我断绝亲子关系了。」

我不由自主地，像在吃空气一样开合嘴巴。喉咙疼痛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是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御巫与早乙女，我完全想像不到这两人竟是那种关系。

「起初见到禁忌驱动器规格设计书里面出现『早乙女博士』这个名字时，我吓了一大跳。在见到我爸的尸体之前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小泽小姐，既然你和那个男子共事过大概可以想像吧。他从前总是说我『没有资质』、『是失败品』，对我不抱任何期待。后来他终于受不了了，于是和我母亲离婚。」

「……怎、么会……」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因为孩子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就抛弃家人。这的确很像那个男人会做的事情。但就算是这样──

「你、你没有、必要、负责……」

「不，我必须负责。无论是对三上小姐，还是被我爸当成实验品杀害的人。」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那些都是我爸做的事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对吧？可是，我在过去的人生中一直都在想，要是我更优秀呢？要是我有稍微获得我爸的认可呢？我妈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然后死于过劳？这样的念头始终在我脑中盘旋，让我感觉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都会是如此。」

御巫从未如此多话。我内心的不祥预感愈来愈强烈。他到底在想什么──？

「没错，我妈是被我害死的。我一直都在我妈身边看着她辛苦过活，但她还是独自抚养我长大，说我是令她感到自豪的儿子。母亲真的好伟大。我打从心底尊敬这个让我觉得自己有资格继续活着的母亲……因此，我希望三上小姐也能够觉得自己有资格活下去。我无法接受她遭遇的那些事，什么诅咒之子简直荒谬至极。我好想帮助她。」

瞪着眼前表情苦闷的伊格，御巫淡淡地说道。

「你、快回去……！」

我用力抓住RIDE系统，狠狠瞪着御巫。

「小泽小姐。」

（……你为什么要下来……！）

我知道，我其实很清楚。

他是为了救我，以及完成与三上的约定才来到这里。

「谢谢你。看着你，我总会莫名地想起我妈。」

御巫将纯白色手枪递到我面前，好像把它当成自己的替身。

「里面还剩下一发疫苗，请你在必要时使用。」

（咦……？）

「不过我要拿走这个。」

御巫用沉稳的语气说完，半强迫地从我手中抢走RIDE系统。

「不行……！你、已经……无法使、用了……！」

这时，伊格的咆哮声传来。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复自由吧。

「谢谢你，接下来轮到我了。」

语毕，御巫缓缓起身。

在逐渐失去平衡的船上，御巫以稳定到不可思议的姿势站着。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紧咬的嘴唇渗血，血味扩散。那种感觉让人好不愉快。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伊格终于起身，重新面向这边。御巫将RIDE系统贴在腰上。然后将他握在手中的驱动器插入半毁的凹槽。

绿色本体加上红色花纹，那不是D－3。那个充满亵渎意味，令见者莫名心绪不宁的端子是──禁忌驱动器。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为什么那个会在御巫手上？我不能让他使用那股禁忌的力量。

「御巫！你想做……！」

我高声大喊想要阻止他，却说到一半就咳个不停。

与此同时，御巫已经伸手转动控制杆。彷佛要令人陷入混乱的诡异声音如呻吟般响起。

「……唔！」

听见那个旋律，御巫瞬间害怕地想要放手松开控制杆。

可是，他只有犹豫片刻。

爆炸声响起。船只愈来愈倾斜，火焰延烧窜升。

在那样的状况下，御巫缓缓前进。伊格如巨神般立在前方等待着他。

御巫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我出发了。那边就交给你了。」

（……御巫！）

啊啊，我怎么会如此愚蠢？居然在关键时刻犯了不该犯的错。

他把枪交给我时这么说：

『里面还剩下一发疫苗，请你在必要时使用。』

我现在才明白，他要我使用疫苗的对象正是他自己。我为什么会没有发现他打算使用禁忌呢？悔恨刺穿了我的心。

（不可以……那个驱动器是……）

是早乙女践踏人类尊严所开发出来的禁忌力量。

是我没能抵达的未知领域。实际使用那项恶梦般技术的人，居然是早乙女的亲生儿子，这简直太讽刺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会被允许。

可是在我阻止前，御巫已经开口了：

「──变身。」

御巫逐渐变得不再是御巫。

不输给眼前异形，勾起人内心恐惧的外表。他渐渐变成无法称之为人的可怕模样。从皮肤上长出来的大量鳞片，让他绿色的全身闪闪发光。某种像是眼睛的东西从胸部上凸出来。

……那真的是御巫吗？我几乎要产生那样的怀疑。我开始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曾经是我们的同伴。彷佛在嘲笑我的软弱一般，御巫举起手──竖起大拇指。

没错，是御巫。不可能是御巫以外的其他人。

御巫直直奔向伊格。伊格一副要击溃重新涌现的虫子似的，高举粗壮的手臂。

钩爪有如行云流水一般挥落。因为御巫闪开了，钩爪插入甲板的停机坪，大量木片和金属随之飞散。船体像是承受不了冲击般吱嘎作响。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恢复血肉之躯的我想必会被波及丧命吧。

──不能让御巫的付出化为乌有。

我决定离开这里。我摇摇晃晃地鞭策不听使唤的四肢站起来。

必须赶快前往直升机。勉强起身、稳定重心之后，我望向天空。这时，一道说话声从上方传来。

「小泽、小姐……！」

「三上……？」

三上依然紧抓着梯子，俯视着我。

她那副狰狞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在哭泣。彷佛受到那样的三上指引，我算准时机扑向梯子。若是没有她这个标的，我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找到梯子的位置。

从那里将视线移回船上，只见熊熊烈火与浓烟窜升，让人完全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御巫是否平安？伊格怎么样了？现在战况如何发展？

坦白说，我好想责备三上。为什么她没有阻止御巫？为什么她要让御巫带着禁忌回到船上？

「明明叫我不能放手……！那个人……自己却放手了！」

三上紧抓着梯子，一边这么说。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雨水冰冷，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紧闭双唇，说不出一句话。原来她也有相同的心情。

「你们两个快点上来！」

直升机上传来乔纳斯的声音。没错，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三上。」

「……！」

三上沉默地点头。之后，我们像要一吐怨气般开始攀爬梯子。

「……笨蛋……！」

（……就是啊。）

一边爬梯，三上以感觉随时都会消失的音量低语。我暗自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继续不停地往上爬。

然后，就在我们被拉进直升机的同时，迄今最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船要沉了……！」

船上窜出火焰柱，不断倾斜。在滚滚浓烟中，船体逐渐被大海吞噬。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怎么可以！」

驾驶座传来焦躁的说话声。三上听了那句话后急得想要探出身体，被我急忙抓住肩膀制止了。

起火燃烧的船只渐渐下沉。黑烟弥漫，让人无从得知甲板上的情况──不，可以称作甲板的地方如今也不存在了。

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幅景象吧。

三上流着泪，发出悲痛的哭喊：

「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御巫先生！御巫先生！」

●

──杀吧。

有人在说话。

──杀吧。

听了很不舒服。

──杀光一切。

彷佛被用锉刀削磨，又像被尖针猛刺脑袋内侧的疼痛感持续不止。

感觉不愉快到了极点。声音响个不停，疼痛感迟迟不退。

──杀吧！杀吧！杀光一切！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头痛欲裂。视野像被用血煮过一样染成鲜红。

啊啊，头好痛。

好比被人直接翻搅头盖骨内部的不适感持续着。

负面情绪如泉水般不断涌现。好想破坏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烦闷，真想使尽全力将一切砸烂。

──还真是讽刺啊，我不禁笑了出来。

小时候，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无论是身体能力还是智商，只要有一个强项，父亲就会回头看我，母亲也会感到开心。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不断在孩子身上寻求不该向孩子寻求之物的父亲。不敢开口干涉那样的父亲，逐渐变得衰弱的母亲。

无力。无力。无力

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混帐老爸抛弃我们后，尽管不再深陷恶意与暴力的环境，母亲仍持续衰弱，最后就这么气力用尽而死。

因为我的无能为力，母亲离开了人世。啊啊。

（母亲过世后，我的世界大概也跟着崩塌了……）

原本就灰蒙蒙的世界产生裂痕，什么都无所谓了。

要是可以摧毁这样的世界，心情不晓得会有多畅快。

破坏一切后，我能否从无力感中解脱呢？

「三上小姐……」

脑中浮现那名今天刚遇见的柔弱女子。她是不是也曾经在绝望的深渊中，怀抱这样的破坏冲动呢？

我很清楚，吞忍不合理之事是很痛苦的事情。然后，如果连觉得痛苦都不行，那肯定更难受。尽管如此，她一直以来都不允许自己有那种念头。

虽然我经历过的痛苦还不及你的一成，但赋予自己类似的痛苦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了。

希望你不要哭泣。

然后，希望你能原谅难过哭泣的自己。

……我或许是想透过你，拯救从前的我也说不定。

充满杂音的刺耳呐喊声不绝于耳，企图干涉我的情感。

──杀！杀吧！杀！杀吧！

……啊啊，就是啊，真想杀死对方。

「……你也是个混帐老爸呢，该死的臭蛇。」

──杀！杀！……杀。

──杀！杀！

杀……！

──杀！杀！

杀！杀！

──杀！杀！

杀！杀！杀！杀！！！！

──……妈，我可以感到自豪吗？

我应该有成为一个好男人吧──？

第一卷 第九章

「──以上便是此次事件的始末。」

从投影机投射出来的光线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被投影出来的，是救难直升机拍摄的纪录影片。起火船只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逐渐沉没的画面令人怵目惊心。

影片结束后，房间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害……」

「极机密研究船沉没，早乙女博士及乘客死亡，最终，连最重要的RIDE系统也遗失……」

「这真是人类的一大损失。」

「没想到我们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外星人渗透。」

「由此可见我们太大意……不，或许应该归咎于外星人的能力超乎预期吧。」

「超乎预期」。多么方便的一句话。只要把自己的不足推卸给外星人就能落得轻松。

让议论声安静下来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中年男性。他用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盯着萤幕，静静地吐出气息。

「我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为了让RIDE系统成为保护人类的武器竭尽全力。尽管如此，现在还是没能填补与外星人之间的差距。我们必须认清这个事实。不过，我们尚未失去一切，人类也还没有确定失败。」

「您说得没错。虽然失去了这么多无可取代的东西，不过非常感谢您在那样的情况下独自生还──小泽老师。」

「别这么说……是我能力不足。」

听见小泽老师这个称呼，我静静地低下头。

「小泽老师，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非常好。你成功防止了外星人登陆本土。」

「RIDE系统的损失固然庞大，却也让人类得以存续。要是让它们登陆，届时将无法隐匿其存在，甚至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混乱。」

「再说，虽然遗失了，小泽老师也展示出RIDE系统具备足以击退外星人的力量与可能性。这一点能成为人类的希望。」

「关于RIDE系统，我们已经派人展开搜索。倘若成功找回RIDE系统，到时可能得再借助你的力量了。」

「我明白了。」

「……这次我们失去了许多同伴，而且都是一些失去了会令人感到惋惜的人才。小泽老师的心情或许很复杂，不过早乙女博士丧命一事实在让人非常遗憾。」

早乙女。听见那人的名字，我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赶紧掩饰表情，不让情绪显露出来。

「……虽然我们的想法理念不同，不过我也觉得他的离世令人惋惜。」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留下少许研究成果。小泽老师，就算说你本身就是他的遗产也不为过。」

「还有那个未知也是。」

……我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回应。

这时，主导这场会议的壮龄男子开口：

「报告到这边应该差不多了。小泽老师，我们不能向外星人屈服。尽管目前失去了RIDE系统这张王牌，我们还是会尽全力展开搜索。希望今后你能够比以往更卖力研究。」

「我明白了。」

「无论失败多少次，我们都会持续奋战到无法再战那天为止。请你抱着这份决心，从今以后也继续为了人类竭尽心力。」

「我一直都有为对抗外星人奉献一切的觉悟。」

「……这样啊。那你退下吧。」

我行了一礼，离开被黑暗笼罩的房间。

来到房间外面，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走廊。我闭上眼睛，直到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适应光线。

「嗨，小泽博士。你有被大骂一顿吗？」

「……是乔纳斯啊。抱歉，我很忙，先走一步了。」

「等等、等等，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嘛。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才刚离开房间，马上有人叫住我。叫住我的是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

他是我们逃离船只时，赶来救援的F.A.N.G的一员，所以他说自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合理。

「你忘了我至今救过你的命不止两三次吗？」

「哈哈……哎呀，开玩笑的……我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的耶，你真冷淡～」

乔纳斯一派轻松地耸耸肩。他那轻浮的态度令我微微皱起眉头。为了掩饰这一点，我用手指将眼镜往上推。

「我说了我很忙。跟你不一样。」

「我想也是～毕竟你是RIDE系统研究者里的唯一幸存者，又是曾经被那位早乙女博士当成实验品的受试者，自然会成为各方面争相抢夺的对象了。」

「……」

「好恐怖的表情，亏你长得那么漂亮。你还是一样讨厌早乙女呢，小泽。」

早乙女。听到那个名字，我忍不住沉下脸。我本来就跟那个男人处不来，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理由。

一是因为那个男人植入我体内的因子，引发了原因不明的回春现象。

连以前不可或缺的眼镜也变成装饰，而且已经确认身体能力再次提升──应该说是回到从前的状态。拜他所赐，如今我在组织内简直被当成半只白老鼠。他们之所以允许我像这样在设施内自由行动，恐怕是想在不造成妨碍的范围内放养我，好对我进行控制吧。我的行动随时受到监视。但是──因为我才刚目睹让人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唉声叹气未免太小题大作的实例，所以不敢抱怨。

「对了，那孩子的事情处理好了。」

「……这样啊。」

那孩子。

听到早乙女的名字会感到心酸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我紧咬脸颊内侧，不让心如刀割的痛楚表现在脸上。

「他是一个人住。虽然交友广阔，不过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人。这件事情大概会以失踪处理，把他当成被神怪抓走吧。」

「……被神怪抓走啊。明明实际上他可能成了屠神者。」

御巫下落不明。

我们离开后不久那艘船在反覆爆炸中沉没了。当然也包括留在那里的御巫和伊格。

没有接到寻获尸体的报告，搜索行动也没有任何成果。就算找到他，平安无事的可能性恐怕也极低。

「他真是个好男人呢。」

「……是啊。」

「我当时收到救援请求时，他的气势可真惊人。明明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却拼命喊着要我去救你们两人。」

「……他跟他父亲一点都不像。」

「……他最后不是豁出去，为了救你挺身而出吗？真可惜，要不然真希望他也能加入我们团队。」

「我没有拜托他那么做。居然使用禁忌……简直不可原谅。」

……没错，我没有拜托他。我是希望他活下去。没能防止那种事态发生，让我对自己感到好烦躁，后悔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

大概是察觉气氛不对，乔纳斯改变了话题。

「不过，回春可是所有人的梦想喔。真羡慕你耶。」

「我对长生不老没兴趣。但如果能用来杀死外星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好可怕，拜托你讲话不要那么杀气腾腾啦……结果，早乙女博士的实验品中只有你一人回春是为什么啊？」

「我才想知道咧。只可惜，身为研究第一把交椅的早乙女已经死了。」

「你完全没有头绪吗？」

唯独这句话隐约和之前的玩笑话不同，给人些许异样感。

「哈！我怎么可能会有头绪。」

我加快行走速度，想要甩掉乔纳斯。

「喂，你要去哪里啦？」

「我不是说我没空吗？我要去探望病人。」

「原来如此。你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她吧？顺便帮我打声招呼喔。」

我头也不回地微微举起一只手，离开现场。

「……小泽博士。看她的样子……感觉不像在说谎，似乎是真的没有察觉。幸好整理早乙女的研究的人是我。这下到底该不该告诉她本人呢……」

──受试者编号：δ2

关于细胞回春。

是否根据性别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女性。由于其他条件皆相同，可能性很低。

是否根据年龄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同龄者。由于几年的差异并不会造成生物学上的明确差异，可能性很低。

是否根据国籍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

是否根据血型而定？否。

……

是否根据DNA而定？是。

DNA有大幅差异。个人差异通常为0·1％左右。

确认δ2的差异高达10％以上。通常差这么多，外表应该不会是人的模样。

真的是人吗？

●

和乔纳斯道别后，我前往位于同一个设施内的医疗区。

我使用卡片钥匙进入医疗区的其中一间病房。病床上的人是三上。

「三上。」

「啊、小泽小姐。」

坐在病床上的三上一见到我便绽放笑容。

「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尽管还是一样近乎面无表情──但现在可以感觉得出些微差异。她的笑容沉稳，脸色也好转，给人的印象和初次见面时相差许多。

原本感觉快要胀破的腹部已经完全凹下去了。

相反的，她身边有一名睡得正香甜的婴儿。

「她在睡觉啊……」

「嗯，刚睡着。」

逃离船只后，三上的诅咒不可思议地解除了。

可能正如她所言，「天空」是唯一可以逃离诅咒的地方吧。多亏如此，三上顺利结束生产，像这样和孩子一起生活。那孩子不是诅咒之子，而是正常的婴儿。这或许正是她成功逃离「蛇大人的诅咒」的证明吧。

话虽如此，非人类出身的三上不可能获准自由行动。因此，她现在是在设施内生活，一面接受观察。

当然，这里的环境比船上好上很多倍。

「能够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

「……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见到这孩子……」

三上用充满慈爱的表情望着在病床旁的婴儿床上睡觉的婴儿。

大概是听见我和三上的对话，婴儿醒了。她睁开大大的眼睛，开始扭动身体。

「吵醒你了吗？」

可能被三上抱在怀里很有安全感吧，婴儿又昏昏欲睡地反覆眨眼。

「真的……好可爱。光是看着这孩子，一天转眼就过去了……」

「这样啊。」

在我看来，这是一幅无可取代的珍贵景象。因为三上本来无法拥有像这样抱着孩子的未来。

而她能够守住那样的未来，无疑都是那个笨蛋的功劳。

「……还没有找到御巫先生吗？」

「是啊。御巫和伊格都没有找到。」

「……这样啊。」

三上喃喃回应，就这么抱着婴儿陷入沉默。

根据研判，伊格应该是跟船只一同沉入极寒的大海了。即便它还活着，那也是处于隆冬的海洋。

冬眠──它可能睡着了吧。诅咒解除便是最好的证据。然而，那也代表御巫的生存机率低到令人绝望。三上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我俩不由得沉默下来。

忽然间，三上开口转变话题。

「……我一直在想要帮这孩子取什么名字。」

「名字？」

「嗯。我打算将这孩子……」

──取名为「千里」。

听见三上说出的名字，我不禁屏息。

「三上，那个名字……」

「我想用御巫先生的名字替这孩子取名。」（注：千聪和千里的日文发音都是ちさと）。

三上温柔地抚摸婴儿的脸颊。可能是因为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婴儿开心地发出声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见到这幅景象应该会最高兴的男子不在。这件事让我回忆起内心残留的伤痛。

「我希望这孩子能够成为像御巫先生一样开朗有活力、无论遭遇何种困难都不放弃的人。」

深深的后悔。愤怒、悲伤与不甘的情绪，一直不断灼烧我的内心。

然而，我也不能否认自己有从这幅景象中感受到喜悦。因为这是御巫拼命守护下来的珍贵之物。

「请呼唤这孩子的名字。」

三上直直看着我这么说。

「……千里。」

大概是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婴儿──千里用她照理说还看不太清楚的双眼望向这边。

那个反应令人顿时涌现怜爱之情。我情不自禁地朝千里的头伸手，触碰她的肌肤。

好温暖。多么微小的生命。满怀感触的我开口为她祈祷：

「你要健康长大喔。」

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祝福。

视野微微变得模糊。为了掩饰这一点，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推了推眼镜。

（插图010）

「……好了，我该走了。你要保重身体。」

「嗯……啊、小泽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希望你下次可以教我读书。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希望自己能够教会这孩子许多事情……」

三上难为情地挪动视线，这么说道。我想起她看不懂时钟的事情。

可能感应到母亲不安的情绪了吧，千里轻轻拍了拍三上的脸颊。见到那个画面，我不由得扬起嘴角。

「当然好。」

「谢谢你……！我会和千里一起等你。」

三上开心地微笑道。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的红眼变得更红了。

──喂，御巫。我想你大概解除了两道诅咒。见到这副笑容，你八成会喜极而泣吧。

然而，你不在这里。这个事实令人痛心不已。

●

取得外出许可后，我离开F.A.N.G的设施，徒步前往海边。

距离设施最近的那片大海风平浪静，与那天的大海相去甚远。温暖的海风吹来，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这个世界上充满不合理。」

RIDE系统随着御巫不知去向，人类再次失去对抗外星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我不可能选择放弃。从今以后，我将继续和外星人带来的不合理奋战。

从父母被它们夺走的那天起，这个誓言就没有改变。过去也有许多同伴因它们丧命，现在也包含了御巫。每次想起他们，这样的信念就益发坚定。

──御巫。

真希望我有发现你打算使用禁忌。这份残存心中的后悔就像烧痕一样，迟迟无法消散。

看着一波波拍打上岸的海浪，我不禁心想，不晓得御巫会不会悄悄出现？忍不住期待他会带着那副傻呼呼的笑容现身。

──如果你还在某处活着，千万不要放弃啊。

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御巫就还有一丝丝生还的可能。我清楚那样的祈祷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但还是决定在确认他死亡前如此相信。

相信自己能与那个乐观轻浮、彻头彻尾的滥好人重逢。

我还活着。

没有失去知识。

这副身体也比从前更加行动自如。

我要守护到底。

守护这个恼人却又可爱的世界。

「我们来日再会。」

夕阳西沉的大海用平静的浪涛声吞没我的低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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